武则天看着太平公主。
“薛怀义今天来过了?”
武则天点了点头。
“来过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武则天笑了。
“他想当大将军,带兵去边疆打大食国,跟陈子昂一样。”
太平公主愣了一下。
“他?打大食?算了吧。他那点本事,哄一哄人开心还行……”
武则天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那一片白茫茫的天,说:“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他吗?”
太平公主没有说话。
武则天说:“因为他够傻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太平公主。
“傻人,也有用。让他去咬人,他不会想太多。让他去得罪人,他不会怕。让他去死,也容易——”
武则天顿了顿:“他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死。”
太平公主看着母亲,看着那张苍老的、涂着厚粉的脸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,不是来俊臣,不是武承嗣,不是那些杀人如麻的酷吏。
是她。
是她这个母亲。
“去吧。”武则天说,“记住朕的话。”
太平公主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偏殿里只剩下武则天一个人。
她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雪,望着那些蜡梅,望着那一片白得刺眼的天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还年轻,还是才人,还跪在先帝太宗皇帝面前。
先帝问她:你以后想做什么?她说:臣妾想侍奉陛下。
英明的先帝笑了,说:“你骗人。”
那时候她确实骗人。
她想的不是侍奉谁。
她想的是——坐到那个位置上。
现在她做到了。
做到了,然后呢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把椅子,太冷了。
冷得让人害怕。
太平公主走出偏殿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,望着远处那些来来往往的内侍和宫女。他们穿着厚厚的冬衣,低着头,匆匆地走,谁也不敢停下来。
她忽然想起陈子昂说的那句话:
“他谁那边都不站。他就站在他自己的念想那边。”
她也有念想,自己的念想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要在这洛阳城里,活得好好的。活得像母亲希望的那样。
活得像一个真正的公主,掌握自己的命运,而不是深爱的丈夫被诬陷致死,她都救不了。
不,不只是公主。
是比公主更大的什么。
她走下台阶,踩着雪,一步一步地向宫门走去。
雪在脚下吱吱地响。
像是什么人在说话。
又像是什么人在哭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洛阳城里到处都在祭灶。
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,和天上灰蒙蒙的云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云,哪是烟。
街上的人比平日多了,挑着担子的,提着篮子的,抱着孩子的,脸上都带着那种过年特有的、忙忙碌碌的喜气。
太平公主府里也在忙。
但不是忙过年。
是忙一件更大的事。
正堂里,太平公主坐在上首,手里捧着一卷名录,一页一页地翻着。那是礼部送来的“驸马候选名单”,厚厚的一本,足有一百多页。每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,籍贯,年龄,相貌,才学,家世,祖宗三代——写得详详细细,比科举的卷子还认真。
她翻得很慢,她要自己选驸马。武则天说了,只要武家子弟就行。
翻到第三十七页,太平公主停了一下。
“武攸暨”三个字,映入眼帘。
武攸暨,右卫中郎将,年二十七,身长七尺五寸,相貌端正,性情温和,不喜言辞,不好争斗。祖父武士逸,是高祖皇帝的开国功臣;父亲武仁范,官至尚舍奉御。他自己从小习武,但不爱炫耀;读了不少书,但不爱考试;在禁军里当差多年,从不参与朝堂争斗,也从不去巴结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