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攸暨那天离开太平公主的府邸,就去了禁军的军营里当值。
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事,吃了两个饼,喝了一碗粥,然后骑马去营里。点卯,操练,巡视,看那些新兵练刀。太阳照在演武场上,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午时刚过,有人来找他。
是他的副将,姓刘,跟了他很多年。
刘副将的脸色很难看,白得像纸,嘴唇都在抖。他走到武攸暨面前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武攸暨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刘副将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将军……府里来人了。”
武攸暨的心忽然跳了一下。
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。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的感觉。
“什么事?”
刘副将低下头。
“夫人……夫人没了。”
武攸暨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。他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但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暗下去。
“怎么没的?”他问。
刘副将不敢看他。
“刺客。午时进的府。夫人正在后堂用饭。一刀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武攸暨转过身,走进营房。
他拿起自己的刀,挂上,又放下。挂上,又放下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怎么也挂不稳。
刘副将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,武攸暨走出来。
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。
武攸暨骑马回到城里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
府门口围着一群人。有看热闹的百姓,有巡街的武侯,有府里的仆人。见他来了,纷纷闪开,让出一条路。
他下了马,走进府门。
院子里很乱。到处都是人,有哭的,有喊的,有跑来跑去的。他穿过那些人,穿过那些哭声喊声,走进后堂。
后堂里,他的妻子躺在地上。
身上盖着一块白布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掀开那块白布。
她闭着眼睛,脸很白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脖子上一道伤口,很深,血已经凝固了,黑黑的,像一条扭曲的蛇。
他的手在抖。
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她的脸。但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。
他怕。
怕摸到的是凉的。
他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
久到有人来劝他,他不理。久到有人来拉他,他不动。久到太阳完全落下去,天彻底黑下来。
他就那样蹲着,看着她的脸。
她比他小两岁。成亲的时候,她才十六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不懂什么是夫妻。只知道每天回家,有人等着他,有热饭热菜,有一张笑脸。
后来慢慢懂了。
懂了什么是夫妻。懂了什么是过日子。懂了什么是家。
可现在,家没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后堂。
走到院子里,他站住了。
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。一盏一盏的,亮着昏黄的光。那些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他抬起头,望着天。
天上没有月亮。只有几颗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想起成亲那天晚上,她问他:“你以后会对我好吗?”
他说:“会。”
她又问:“一直好?”
他说:“一直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做到。
现在他知道,他做不到了。
因为他已经没有机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