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州在襄阳以西,汉水以南。
说是州,其实不过是一座小城。城墙是土的,矮矮的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,也没人修。城里住着几百户人家,种地的,打鱼的,做小买卖的。城外是山,一层一层的,望不到头。山上是树,落了叶的,光秃秃的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庐陵王的宅子在城东。
说是宅子,其实不过是几间瓦房,围成一个院子。院墙是土坯的,有些地方裂了缝,风一吹,呼呼地响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叶子早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枝丫上挂着几个干透的枣子,黑黑的,在风中晃来晃去。
李显站在枣树下,望着北边。
北边,是洛阳的方向。
他已经望了很久了。
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,久到影子从长变短,久到韦氏从屋里走出来,把一件旧袍子披在他肩上。
“天冷。”她说,“进屋吧。”
李显没有动。
他只是望着北边,望着那一层一层的山,望着那一层一层的云。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母亲今天在做什么?”
韦氏愣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答。
李显自己接下去说:“今天是正月十九。登基大典过去四个月了。她应该在含元殿上朝吧?不,现在叫万象神宫了。她穿着龙袍,戴着冕旒,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那些大臣跪在地上,山呼万岁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韦氏。
“你知道山呼万岁是什么感觉吗?”
韦氏摇了摇头。
李显说:“我知道。我坐过那把椅子。虽然只坐了两个月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。
“两个月。五十五天。然后我就被拽下来了。扔到这里。庐陵王。好听吧?其实和囚犯没什么两样。”
韦氏握着他的手,小声提醒:“别乱说话,有人监视咱们呢。”
那手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。她握着他,想把自己的暖意传给他。
“显,”她叫他的名字,不叫“王爷”,“别想了。想也没用。”
李显看着她。
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,头发简单地挽着,脸上没有脂粉。她今年才二十六岁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。眼角有了细纹,嘴唇干裂着,手指也变得粗糙了。曾经的那个韦家大小姐,那个在长安城里锦衣玉食的千金,如今也成了这个样子。
都是因为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忽然说。
韦氏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李显说:“让你跟着我受苦。”
韦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。
“显,”她说,“你说什么呢?”
她拉着他的手,走回屋里。
屋里生着一盆炭火,火不大,但总算有些暖意。她在榻上坐下,让他也坐下,然后给他倒了一碗热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
李显接过碗,捧在手里。水是热的,烫烫的,透过碗壁传到手心。他看着那碗水,看着水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,忽然问:
“你说,母亲会杀我吗?”
韦氏的手顿了一下。
李显继续说:“大哥死了。二哥死了。四弟被流放在均州,离这里不远。下一个,是不是就该我了?”
韦氏没有说话。
李显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吗,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梦见有人来抓我。拿着刀,拿着绳子,冲进来,把我拖走。就像他们把二哥拖走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二哥死的时候,才二十九岁。我在长安,听说了,一夜没睡。我想,下一个就是我。一定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