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氏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那手在抖。
“显,”她说,“你听我说。”
李显看着她。
韦氏说:“你母亲杀了很多人。李唐宗室,杀了几十个。可你知道她为什么杀他们吗?”
李显摇了摇头。
韦氏说:“因为他们想夺她的位子。韩王元嘉,鲁王灵夔,越王贞,琅琊王冲——他们都是起兵造反,才被杀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呢?你反了吗?”
李显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韦氏说:“这就对了。你什么都没做。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,当你的庐陵王。她不杀你。”
李显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?”
韦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,你现在怕也没用。怕,她就不杀你了吗?不怕,她就要杀你了吗?”
李显没有说话。
韦氏握紧他的手。
“显,咱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好好活着。一天一天地活着。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还有我。还有孩子们。”
李显的眼睛忽然湿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碗水。水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像是什么人的体温。
“莲儿,”他叫她的小名,“你知道吗,我最怕的不是自己死。”
韦氏看着他。
“我最怕的是你们。”李显说,“怕你死,怕孩子们死。尤其是最小的闺女。”
他说的最小的那个,是流放途中出生的女儿。裹在襁褓里,小小的,软软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那是他们在路上生的孩子,是他在绝望中唯一的亮光。
“每次看见她,”李显说,“我就想,要是有一天,有人来抓她,怎么办?那么小,那么软,被人一捏就没了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落在碗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韦氏把他抱住。
抱得很紧,很紧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不会的。她不会有事。咱们都不会有事。”
李显伏在她肩上,无声地哭着。
那哭声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在抖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炭火在盆里噼啪地响着。
窗外,风还在吹。
那棵光秃秃的枣树,还在风中摇晃。
过了很久,李显终于抬起头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不哭了。”
韦氏看着他,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看着他湿漉漉的脸颊。
“显,”她说,“你记着,你是做过皇帝的人。”
李显愣了一下。
韦氏说:“两个月,也是皇帝。五十五天,也是皇帝。你坐过那把椅子。这世上,坐过那把椅子的人,没有几个。而且,你是真命天子!”
她看着他:“你不能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