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昂回西域启程的日子定在二月初八。
陈子昂不喜欢拖。决定了要走,就尽快走。
武周天下,多待一天,就多一天是非。
洛阳城里那些眼睛,他受够了。
临行前三天,乔知之来了。
那天太阳很好,难得的好天。雪化了大半,院子里湿漉漉的,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,已经开始冒出嫩嫩的芽尖。陈子昂正站在树下看那些芽,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乔知之站在月亮门下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白袍,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些。
但眼睛里有一种光,和往常不一样。陈子昂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知之兄。”他迎上去。
乔知之笑了笑。
那笑容有点勉强。
“伯玉,听说你要回安西四镇了,为兄来送送你。”
两个人走进书房,坐下。管家端上茶来,退出去。陈子昂端起茶盏,看着乔知之。
“有事?”
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
他放下茶盏,抬起头,看着陈子昂。
“伯玉,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。
乔知之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
“小妹的婚事。她这次跟你一起回洛阳,也老大不小了!”
陈子昂愣了一下。
乔知之继续说:“小妹年纪也不小了,你们两个也情投意合,现在你也功成名就,可以成家立业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盏。
“我把她带大的。从小娇生惯养,没吃过苦。你知道的,她精通医药,琴棋书画都会一点,女红也还行。就是性子有点倔,主意大。”
陈子昂听着,他知道乔知之要说什么,但是男人一旦成家,心中就有了软肋,就会……
乔知之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伯玉,我想把她正式托付给你,就现在,不能再拖了。”
陈子昂愣住了:“现在就托付给我?”
乔知之点了点头:“我要留在洛阳,小妹可以跟你回西域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但那种平静,让陈子昂心里一紧。
“知之兄,”陈子昂放下茶盏,“有这么着急吗?我是怕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……”
乔知之笑了笑。
“你同意就好。洛阳这地方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事了。我走不了,但她可以走。”
他看着陈子昂。
“你带她去安西。那里更安全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之,你在洛阳,不会有事的。”
乔知之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日子,我越想越怕。来俊臣那些人,今天查这个,明天查那个。说不定哪天就查到我头上了。我自己倒不怕,一把年纪了,死了就死了。但她……”
他低下头,没再说下去。
“来俊臣?他是个聪明人,他不敢查你的。若他敢动你,周兴就是他的榜样……”陈子昂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、带着疲惫和忧虑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乔知之的时候。那是好多年前了,在长安,一个诗会上。那时候乔知之风头正劲,诗歌传遍长安,谁见了都要叫一声“乔先生”。那时候他意气风发,眼睛里有光。
现在那光没了。
只剩下疲惫,忧虑,和一个放不下的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