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哥哥,”他说,“是个好人。”
乔小妹看着他。
“和你一样。”
婚宴散了的时候,已经是亥时。
客人陆续告辞。那些紫袍的,红袍的,青袍的,绿袍的,一个个走出大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子昂站在门口,一一道别。
最后一个走的是个绿袍小官,不知是哪个衙门的。他走的时候,躬着身子,连说了三遍“恭喜”,然后才转身离开。
陈子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忽然笑了。
乔小妹走过来。
“笑什么?”
陈子昂说:“笑这些人。笑这个洛阳城。”
乔小妹没有问为什么。
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回屋吧。”她说,“外面冷。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他们一起转身,走回府里。
身后,那两盏大红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门房关上大门。
吱呀一声,把洛阳城关在了外面。
洞房里,红烛高照。
陈子昂坐在床边,看着乔小妹对着铜镜,一件一件地卸下那些首饰。玉簪,耳环,项链,手镯——太平公主送的那只玉镯,她没摘,还戴在手腕上。
她卸完了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?”
陈子昂说:“看你。”
乔小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陈子昂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想看。”
乔小妹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望着那些燃烧的红烛。
红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过了很久,乔小妹忽然开口。
“陈子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咱们能白头偕老吗?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乔小妹侧过脸,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?”
陈子昂也侧过脸,看着她。
“这世上的事,谁说得准呢?”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陈子昂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不管能过多少年,我都会好好待你。”
乔小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烛光里的一缕烟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够了。”
红烛还在燃烧。
一滴一滴的烛泪,落在烛台上,凝固成小小的、红红的堆。
像是血。
又像是泪。
但此刻,它们只是烛泪。
只是见证着一对新人大喜的烛泪。
那天,乔知之站在乔府门口,望着那支结亲队伍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肩膀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久到身边的小厮忍不住轻声提醒:
“老爷,该回了。”
他没有动。
只是望着那个方向,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。
“小妹。”他轻轻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小厮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又过了很久,乔知之终于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马车辚辚地驶回城里。穿过天街,穿过天津桥,穿过那些在雪中匆匆行走的人群。乔知之坐在车里,闭着眼睛,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,咯吱,咯吱,咯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