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知之知道,送走陈子昂,从今往后,洛阳城里,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不是真的一个人,是只有他一个人战斗了!
同僚们还在,朋友们还在,那些喝酒谈诗的人还在。
但那个可以说话的人,那个能懂他的人,陈子昂,要走了。
去了八千里外戍守边疆,驻守安西四镇。
乔知之睁开眼睛,掀开车帘,望着外面那些灰蒙蒙的街巷。
春雪还在下,虽然不冷。
一片一片的雪花,落在那座灰扑扑的院墙上,落在那扇旧了的木门上,落在那块写着“乔府”的旧匾上。
马车停了。
他下了车,站在门口,望着那块匾。
“乔府”。两个字的漆都剥落了,字迹也模糊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乔知之忽然想起当年刚搬进来的时候。那时候他的父亲中了进士,在洛阳城里买了这座小院子。
那时候小妹才几岁?扎着两条小辫子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蝴蝶,抓蜻蜓,笑得咯咯的。
现在她走了。
跟着别人走了。
乔知之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落满了雪。树下那口井,井沿上结了冰,滑滑的。东厢房的门虚掩着,那是小妹的屋子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屋里很干净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妆台上的铜镜擦得亮亮的,那些她喜欢的小玩意还在原处。仿佛她只是出去串个门,一会儿就回来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转身的时候,他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是他的管家周伯,跟着他二十多年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
周伯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那种老人特有的、什么都懂的表情。
“老爷,”周伯轻声说,“该去衙里了。”
乔知之愣了一下。
“衙里?”
“左补阙的差事,还兼着匦使。您三天没去了。”
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几乎忘了,还有差事,还有公职,还有那个每天要去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叫匦使院。
第二天一早,乔知之上衙去了。
匦使院在皇城东南角,是一排不起眼的平房。房子不高,灰墙灰瓦,和周围的衙署没什么两样。但门前站着四个带刀的卫士,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。
因为这里管着天下最要命的东西——
铜匦。
所谓铜匦,是武则天登基前早就设立的一种告密箱。
铜做的,四面开孔,分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方向,分别接受不同内容的投书。
延恩匦、招谏匦、申冤匦、通玄匦。谁有什么想说的,写下来,投进去,就能直达天听。
而知匦使和理匦使,就是管这些箱子的人。
每天收到的投书,少则几十封,多则上百。有告密的,有申冤的,有献计的,有骂人的。乔知之的任务,就是把它们分类、登记、摘要,然后送进宫里去。
这是个危险的差事。
因为你不知道哪封信会要了谁的命。
乔知之走进匦使院,脱下披风,在案几前坐下。
案上堆着昨天收上来的投书。一叠一叠的,用麻绳捆着。他随手拿起一捆,解开麻绳,开始一封一封地看。
第一封:告密信。说某县尉私藏甲胄,图谋不轨。
第二封:告密信。说某员外郎与李唐宗室余孽来往密切。
第三封:也是告密信。说某将军在军营里辱骂陛下。
乔知之一封一封地看下去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这些信,十封里有八封是假的。不是捕风捉影,就是挟私报复。但你不能说它是假的。说了,你就是包庇。包庇,你就是同党。
他只能一封一封地登记,一封一封地摘要,一封一封地送进宫去。
送到那个人手里。
那个人看了,信了,就有人死。
那个人看了,不信,写信的人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