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昂笑了笑,说:“大师,知道我想要什么?”
怀一也笑了笑。
“贫僧不知道。但贫僧知道,施主想要的东西,洛阳没有。”
他转身,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陈子昂站在那里,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康必谦。
那个老僧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“洛阳没有的东西,安西有,比如为国戍边的豪情。”
司马承祯走过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。
那是一幅画。画的是山水,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。山间有一座茅屋,屋前站着一个人,仰头望着天空。
“子昂,”司马承祯把画递给他,“这是我画的。送给你。”
陈子昂接过画,看着那山水,那人,那茅屋。
“这是……”
司马承祯说:“这是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陈子昂抬起头,看着他。
司马承祯说:“你心里有一座山。我一直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到了安西,你就能看见那座山了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深深一躬。
“司马道长,多谢。”
杜审言、陆余庆、赵贞固几个也纷纷过来敬酒。他们都是陈子昂的诗友,平时见面就是谈诗论文。今天却什么也不谈,只是喝酒,只是笑。
喝着喝着,杜审言忽然说:
“伯玉,你走了,咱们这些人,以后还怎么聚?这洛阳越来越冷清,人们越来越不敢说真话。”
陈子昂说:“你们可以来安西看我。”
杜审言笑了。
“安西四镇?那么远,谁去得起?”
陈子昂说:“老郭去得起,近。”
众人都看向郭袭微。
郭袭微正低着头,慢慢地喝着酒。听见大家提起他,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我穷,所以走得动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那笑声,在正堂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酒喝到黄昏,众人都有了醉意。
卢藏用拉着陈子昂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怀一和尚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念经。司马承祯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杜审言、陆余庆、赵贞固几个挤在一起,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醉话。
只有郭袭微还清醒着。
他端着酒杯,走到陈子昂面前。
“子昂,我该走了。”
陈子昂愣了一下。
“走?天都黑了。住一夜再走。”
郭袭微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我要趁着酒劲走。走到城外,找个地方睡一觉,明天继续赶路。”
陈子昂看着他。
“老郭,你这是何必?”
郭袭微笑了笑。
“子昂,你还不明白吗?咱们这种人,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待久了,就生根了。生根了,就走不动了。”
他看着陈子昂。
“你走,我也走。你去你的安西,我回我的蜀中。咱们各自走各自的路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举起杯。
“老郭,我敬你。”
两个人一饮而尽。
释怀一放下杯,转身就走。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“子昂。”
陈子昂看着他。
郭袭微说:“好好待她。”
他说的“她”,是乔小妹。乔小妹站在陈子昂身边,一直没说话。
郭袭微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姑娘,你嫁了个好人。”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乔小妹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忽然问:
“他叫什么?”
陈子昂说:“郭袭微。”
乔小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他会写诗吗?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“会。写得很好。”
乔小妹说:“那他为什么不留在洛阳?留在洛阳,说不定能当官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他不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