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昂离开洛阳的第二天,乔知之照常到门下省上衙。
那封没有署名的信,他登记了,摘要了,送进宫去了。
送信的差役刚走,就有一个人来找他。
是匦使院的同僚,姓郑,也是个补阙。郑补阙比他年轻,比他圆滑,和谁都处得好。他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乔兄,忙呢?”
乔知之抬起头。
“郑兄有事?”
郑补阙在他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。
“听说西国公他们走了?去了安西?”
乔知之点了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郑补阙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了。西国公是个好人。在洛阳没待几天,就回西域了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。你们是好朋友,没跟着去?”
乔知之没有说话。
郑补阙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乔兄,西国公是你妹夫吧?”
乔知之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郑补阙笑了笑。
“那可要恭喜乔兄了。有个国公当妹夫,以后升官发财,还不容易?”
乔知之看着他那张笑吟吟的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郑兄,有话直说。”
郑补阙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灿烂了。
“乔兄痛快。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他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。
“听说来少卿那边,对乔兄有点……那个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郑兄是来提醒我的?”
郑补阙摆了摆手。
“提醒谈不上。就是觉得,乔兄是个明白人,应该知道怎么做事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乔知之的肩膀。
“乔兄,保重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乔知之坐在那里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来俊臣。
这个名字,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。
他知道,那封信,只是个开始。
来俊臣要查的人,没有查不出来的。要杀的人,没有杀不掉的。周兴死了,程务挺死了,裴炎死了,刘祎之死了。一个一个,都死了。
下一个,会是谁?
他想起陈子昂临行前说的话:
“知之兄,保重。”
他想起小妹出嫁那天,拉着他的手,说:
“哥哥,你要好好的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堆还没有看完的投书。
一叠一叠的,用麻绳捆着。
每一封,都可能要人命。
包括他自己的。
那天晚上,乔知之没有回家。
他在匦使院坐到很晚,把那些投书一封一封地看完,一封一封地登记,一封一封地摘要。写完了,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出来了。又圆,又亮,照在那些灰墙灰瓦上。
他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轮月亮。
忽然想起那年和陈子昂喝酒的事。
那时候陈子昂刚从西域回来,还没封国公。两个人在他的小院子里喝酒,喝到半夜,聊了很多。聊诗,聊人生,聊那个看不见的未来。
陈子昂问他:“知之,你想过没有,咱们这辈子,到底图什么?”
他想了很久,说:“图个心安吧。”
陈子昂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心安?这世道,哪有心安的地方?”
他当时没有回答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心安的地方,在心里。
不在洛阳。
不在朝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