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西要想长久和平,那么论钦陵必须死!陈子昂忽然被内心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陈子昂从来不是个嗜杀的人。在北疆和西域这几年,他杀过很多人,但都是在战场上,都是不得不杀。他从来没有主动想过,要去杀一个人。可此刻,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落在他心里,生了根,发了芽,怎么拔都拔不掉。
陈子昂勒紧缰绳,转过身,对着牛师奖说:“传令下去。收拾战场,救治伤兵,清点俘虏。三日后,班师回龟兹。”牛师奖领命去了。
陈子昂又转向魏大:“毕方司的吐蕃线人,全部撒出去。我要知道论钦陵的一举一动。他在哪里,做什么,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。每天一报。”魏大也领命去了。
拂云还站在那里,看着陈子昂。她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都护,”她轻声说,“您变了。”
陈子昂看着她。“哪里变了?”
拂云想了想。“以前您打仗,是为了守。现在您打仗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陈子昂替她说:“是为了杀?”
拂云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,看着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。
“都护,”她说,“您还记得那烂陀寺的莲华胄法师吗?”
陈子昂愣了一下。“记得。”
“法师说过一句话。”拂云说,“‘杀人是刀,度人是心。刀易举,心难为’”
陈子昂沉默了。他看着拂云,看着这个从健驮逻来的女子,看着她那颗和他一样、被战争磨得越来越硬的心。
“拂云,”他说,“你知道论钦陵杀了多少人吗?”
拂云没有说话。
陈子昂说:“十年前,他攻破安西,屠了龟兹城外的三个村子,杀了上千人。八年前,他入侵河陇,掳走了几万百姓,充作奴隶。五年前,他联合突厥,再次进犯安西,杀了牛师奖的儿子。牛师奖的独眼,就是那一次被射瞎的。他儿子死了,老婆也死了,就剩他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年,他又派人来了。两万人马,围了碎叶七天七夜。城里的百姓,饿死了多少?城外的百姓,被杀了多少?那些被大象踩死的吐蕃人,他们也有父母,也有妻儿。可他们要是不来,就不会死。他们为什么来?因为论钦陵让他们来。论钦陵不死,他们就会一直来。”
拂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轻轻说:“都护,奴婢明白了。”
陈子昂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又望着南边那片雪山。
风从山风吹下来,凉凉的,带着雪的味道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气味钻进肺里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想起康必谦说过的话:“杀人刀易举,度人心难为。”他举过刀,也度过人。在天竺,他度了二十三国。不破一城,不屠一民,不掠一财。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。可现在,他要杀人了。不是战场上那种杀,是主动的、有预谋的、非杀不可的杀。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这样做。
三日后,大军班师。
陈子昂走在队伍最前面,骑着那匹黑马,腰间挂着横刀。身后是牛师奖、魏大、拂云、拂月,再后面是那些打了胜仗的士卒。他们押着俘虏,赶着缴获的马匹和牛羊,扛着战利品,一路上有说有笑。打了胜仗,谁不高兴呢?
可陈子昂没有笑。他只是望着前方,望着龟兹的方向。那里有乔小妹,有陈光,有康必谦,有译经院,有菩提树。那是他的家。他离开很久了。
拂云策马跟上来。“都护,您在想什么?”
陈子昂说:“在想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