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清河县外的河堤上便已是人影绰绰。
冷冽的晨雾混着汉子们嘴里呼出的白气,让十步开外的人脸都瞧不真切。
这是入冬前最后一次修补河堤的活计,县里但凡有点力气的青壮几乎都来了。
只因夏季有连日降水的日子,县里的老爷们怕清河改道,坏了他们的田业,于是工钱给得极为敞亮。
众人又是和着晨雾干了会儿。
随着监工扯着嗓子喊了声“下工”,众人纷纷“嗨哟”一声丢下夯土的石杵,长长舒了口气。
他们一个个脸上挂满了疲惫,却也透着几分收工后的松快。
“走走走,去老地方,撮一盅去!”
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,高声嚷道。
“不成,不成,”
另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泥,笑着摆手。
“我家那婆娘催得紧,说下个月就要下娃了,催我赶紧回去帮衬着点!”
“哎呦!李二哥,你这就忒不地道了!”
先前那汉子一听,立马佯装不快地捶了他一拳。
“这天大的喜事,酒可不能少了咱们这帮当叔伯的!”
“那还能少了你们的酒喝?!”
李二哥被说得满脸是笑,一拍胸脯,应承下来。
一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,浑身的疲乏仿佛都散了不少,三三两兩地结伴朝城里走去。
对于他们这些常年拿力气换嚼裹的人来说,日子是苦哈哈的,但家里有婆娘孩子热炕头,收了工能跟兄弟们就着花生米喝上一碗烧刀子,那便是天底下顶大的快活了。
正当众人说说笑笑时,前方不远处,一个挑着担子的干瘦老头,干扯着一副嗓子,不紧不慢地吆喝着走了过来。
“香喷喷的杂碎汤嘞——!大锅炖的烂,喝一碗,暖心肝儿!”
吆喝声飘进众人耳朵里,不少汉子都忍不住喉头滚动,狠狠吞了口唾沫。
要知道,众人这忙活了一宿,此时肚子里早就空得能跑马。
这心也累,身也乏的苦日子,要是没有一碗热汤配着烈酒下肚,还真他娘的有些扛不住。
终于,李二有些忍不住,远远地高声问道:
“老丈!你这杂碎汤怎么卖?”
那的摊贩闻言,立马停下担子,他一边在油腻的围裙上擦着手,一边应道:
“不贵不贵!今儿天冷,各位爷们又辛苦了一早上。
老头子我心善,这样,你们一人就三个铜板,我这边杂碎管饱!”
“杂碎管饱?”
众人闻言都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他们这些常年干重活的,若是敞开了肚皮吃,一人灌下去八九碗跟玩儿似的,
要是这样,这老头怕不是要做赔本的买卖?
不过他们心中虽是这般想,可眼下却不管这些,只当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,今日就过过馋瘾!
想到这儿,王二直接上前一步,笑着对那老头道:
“那感情好!麻烦老丈给哥几个都先来一大碗!”
众人闻言立刻来了精神,他们纷纷从怀里掏出铜板,乱糟糟地围了上去。
“对!先拿热汤垫垫肚子,一会儿好有力气喝酒!”
那老汤头笑呵呵地揭开锅盖,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,他拿着大勺,一勺一勺地往众人递过来的粗瓷碗里添着肉汤,嘴里还念叨着“慢点慢点,都有”。
怪的是,那锅里翻滚着的下水仿佛无穷无尽,随着老头一碗接一碗地盛出去,竟丝毫不见少。
不过此时众人只当这老丈为人实在,肉下了不少,也未曾起意。
不一会儿,众人就吃得是满头大汗,
他们就着自带的劣酒,配着杂碎,吃的甚是欢腾。
终于,有个汉子打了个长长的饱嗝,感觉到顶了。
看着依然在忙前忙后的递着杂碎的老者
他有些疑惑地问这摊贩道:
“我说……老丈,你这锅瞅着也不大啊。
咋跟个无底洞似的,装了这么多下水?”
那老头闻言,却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模样。
他一边给人添汤一边慢悠悠地说:
“人多嘛,这锅里的东西……自然也就多了。”
这话听着有些古怪,但众人喝得半醉,一时也没反应过来。
可喝着喝着,王二却觉得尝出了不对劲。
他从嘴里吐出一块嚼不烂的东西,想要咽下去却觉得有点卡嗓子。
“啥东西啊?老丈,你肉毛没剃干净。”
这般说着,他从嘴里吐出的那一块,又拿到桌上眯眼瞧去。
这一看不要紧,吓得他是亡魂皆冒。
只因,那东西,赫然是一缕黏连着头皮的头发!
他手一哆嗦,碗差点掉在地上。
紧接着,王二颤抖着伸出筷子,在自己碗里翻搅起来。
他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。
可这一搅,却是让他从碗底又拉出来一截小拇指头!
王二瞬间酒醒,他再也忍不住,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!
“哇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