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任离开后,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。
林悠然没有立刻去动那张数据卡。她只是静静地,将那个冰冷的证物袋放在床头柜上,仿佛那不是一张储存着信息的芯片,而是一块滚烫的、会灼伤皮肤的烙铁。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,在纯白的被单上投下几道平行的、明亮的光轨。空气里,有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,上下翻飞,无声起舞。
一切都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,让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,那颗疲惫心脏的每一次跳动。
她等到了黄昏。
当窗外的天空,被染成一片与那日黎明相似的、悲伤的橘红色时,她才缓缓地,从**下来。
她没有开灯。
她从律师送来的一堆物品中,翻出了一台全新的、超薄的笔记本电脑。她撕开包装,冰冷的金属外壳,贴在她的指尖,传来一种不真实的触感。
她将电脑放在桌上,开机。屏幕亮起,柔和的白光,照亮了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然后,她拿起了那个证物袋。
她的手指,有些颤抖。她小心翼翼地,撕开封条,将那张伤痕累累的数据卡,倒在掌心。
它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。但落在林悠然的手里,却重如山峦。
上面布满了划痕和烧灼的焦黑,边缘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缺口。很难想象,它经历了怎样一场地狱般的爆炸,才最终,被它的主人,用生命,保存了下来。
电脑的侧面,有一个多功能卡槽。
林悠然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消毒水的味道,呛得她肺部生疼。
她将数据卡,缓缓地,插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电脑,瞬间弹出了一个警告窗口。
【检测到未知加密设备,多次输入错误将导致数据永久自毁。】
【请输入第一重密码:】
一个闪烁的光标,在输入框里,无声地催促着。
林悠然的指尖,悬在键盘上。
她的脑海里,闪过顾明那张,总是带着一丝嘲讽和不羁的脸。
他会用什么做密码?
他的生日?他参军的部队番号?还是某个,他报道过的,惨案的日期?
不。
都不是。
林悠然闭上眼睛,她想起了在“迷雾”号上,那个男人在最后的战斗开始前,点燃的那根烟。
他总是说,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。
但他最喜欢的,却是那个牌子的,最廉价的香烟。
林悠然睁开眼,手指在键盘上,敲下了一串字母和数字。
【HONGTASHAN1956】
回车。
屏幕上的警告窗口,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第二个,一模一样的窗口。
【请输入第二重密码:】
林悠然的嘴角,牵动了一下。那是一个,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。
她想起了,他们一起喝过的,最普通的燕京啤酒。
【YANJINGPILSENER】
回车。
第三个窗口。
【请输入第三重密码:】
这一次,林悠然沉默了。
她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,看了很久。
顾明,这个看似愤世嫉俗,骨子里,却比谁都骄傲的男人。他最后的执念,是什么?
是那个,他永远无法释怀的,中东战场上的,小女孩?
还是那个,他一直追寻的,所谓的新闻真相?
林悠然的目光,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。那里,空空如也。但她仿佛还能感觉到,那只老旧的手表,冰冷的触感。
她想起了,在海底,顾明对她说的话。
“等你出来,记得请我喝一杯。”
林悠然的手指,再次动了。
她敲下了,一个地址。
一个位于城市角落,破败不堪,甚至没有招牌的,地下酒吧的名字。
【DEEPER】
回车。
屏幕,闪烁了一下。
所有的窗口都消失了。
一个纯黑的背景下,缓缓地,浮现出几行白色的,打字机风格的字体。
那不是一份冰冷的文档。
那是一封,来自深海的,遗书。
【如果你正在读这玩意儿,那说明两件事。】
【第一,我挂了。死得大概不怎么体面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