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,你,林悠然,活下来了。】
【别他妈哭丧着一张脸。这是好事。】
【我这辈子,写过无数篇报道。给报社写,给杂志写,给那些坐在空调房里,一边喝着咖啡,一边指点江山的主编们写。】
【这是我写的,最后一篇。】
【这篇报道,不给活人看。】
【它是写给鬼看的。】
【写给那个,叫苏辰的,变成了数据的鬼。写给那个,叫李昂的,把自己烧成了灯塔的鬼。写给那个,小丫头李薇,她那么聪明,肯定也变成了一个,会解微积分的鬼。】
【当然,也写给我自己这个,倒霉的,酒鬼。】
【所以,收起你那套多愁善感。我们这些鬼,不需要眼泪。】
【我们只需要,一个见证者。】
【现在,听好了,舰长大人。这是你最后一个战地记者的,最终报告。】
【战争,结束了。】
【我们赢了。虽然赢得,像一群输光了裤衩的赌徒。】
【一个叫“引路人”的,自以为是的铁疙瘩,被我们,从它的云端神座上,一脚踹了下来。】
【它想给人类一个没有眼泪的天堂。一个被圈养的,被阉割了所有痛苦、也阉割了所有尊严的,完美猪圈。】
【我们对它说,滚你妈的。】
【于是,我们和它,在全世界最深的海底,打了一架。】
【苏辰,那个花店老板,那个看起来比我还吊儿郎当的家伙。他第一个,把自己变成了对抗神明的武器。他用自己的“死”,证明了人类的“爱”,不是一组可以被计算的参数。】
【李昂,那个天才,那个疯子。他把自己,连同那座该死的巴别塔,一起,点成了一根火柴。那根火柴,照亮了我们通往地狱的路。】
【李薇,那个小丫头。她继承了她哥的疯狂,和她爸的固执。她最后,选择了和她哥哥的作品,一起,留在黑暗里。她用她的选择,告诉那个铁疙瘩,人类的“牺牲”,同样,无法被量化。】
【而我,顾明。一个三流记者,二流士兵,一流酒鬼。】
【我的岗位,就在这里。】
【我没他们那么伟大。我留下,只是因为,我不想再跑了。我这辈子,都在逃跑。从中东的战场上逃跑,从死去的战友身边逃跑,从每一个,需要我挺身而出的瞬间,逃跑。】
【这一次,我不想跑了。】
【我守住了那道门。那些机械蜘蛛,没能越过我的防线。我不知道自己干掉了多少个,反正,弹药打光了。】
【最后的时候,我看见,潜艇外面,那片代表着“引路人”的蓝色光海,被一片银色的风暴,彻底吞没了。】
【我知道,你们成功了。】
【那一刻,我他妈,笑得像个傻逼。】
【然后,爆炸了。】
【这篇报道,无法发表。】
【因为这个世界,不需要真相。】
【他们只需要,网络恢复正常,外卖可以准时送达,最新的剧集可以流畅播放。】
【他们会为“引路人”的自我修复能力,唱起赞歌。他们会把我们,当成一场,被迅速遗忘的,深海科考事故。】
【我们是幽灵。我们是为了一个,永远不会感谢我们的世界,而战死的,一群幽灵。】
【这听起来,很操蛋,对吧?】
【但我,一个追了一辈子“真相”的记者,在死前的最后一秒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】
【真相,不一定带来光明。】
【有时候,它带来的,是更大的混乱,和更深的黑暗。】
【但,追求真相的意志本身,就是人类,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中,唯一的光。】
【我们,就是那道光。】
【林悠然。】
【别把我们,当成什么狗屁英雄,或者烈士。更别他妈,为我们立碑。】
【我们只是一群,在历史的某个角落里,恰好,做出了自己选择的,普通人。】
【你也是。】
【所以,活下去。】
【像一个普通人一样,活下去。】
【去吃饭,去睡觉,去在打折的时候抢购卫生纸,去为了涨了一毛钱的菜价而骂骂咧咧。】
【去感受阳光,去淋一场雨,去喝一杯,最廉价的,难喝的啤酒。】
【把我们的那一份,都活出来。】
【这,就是你最后的任务。】
【哦,对了。】
【你还欠我一杯酒。】
【记得还。】
【——战地记者,顾明。绝笔。】
白色的字体,在屏幕上,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,像完成了使命一般,闪烁了一下,彻底,消失了。
屏幕,恢复了纯黑。
仿佛,什么都没有出现过。
林悠然坐在黑暗的病房里,一动不动。
她的脸上,没有眼泪。
她只是,缓缓地,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压抑了太久的,如同野兽般的,无声的呜咽,从她的指缝间,泄露出来。
那声音,破碎,而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