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结束后的第六个月。
初夏。
城市,刚刚下过一场雨。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潮湿的,青草与泥土混合的味道。路边的梧桐树,被雨水冲刷得,格外青翠。阳光透过湿润的叶片,在人行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,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安宁。
林悠然住的公寓,位于一座不起眼的老式居民楼里。
没有智能门禁,没有恒温泳池,只有一条,狭窄的,总是散发着邻居家饭菜香味的,楼道。那味道有时是红烧肉的甜腻,有时是爆炒辣椒的辛辣,充满了真实而鲜活的人间烟火气,却让林悠然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。
她的家,很小。
一室一厅,所有的家具,都是最简单的,原木色。
很干净,干净得,有些过分。所有的东西,都摆放得,井井有条。书架上的书,按照颜色和大小,精确地排列着。厨房里的杯子,手柄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连地板上的木纹,似乎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秩序。
这里,不像一个家。
更像一个,精密设计的,与世隔绝的,安全屋。一个能让她躲避外界所有不可控因素的堡垒,也像一个囚禁她自己的牢笼。
林悠然的生活,变得,极其规律。
早上七点,准时起床。
用二十分钟,做一份,营养均衡,却没有任何味道的早餐。全麦面包,水煮蛋,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。她咀嚼食物,如同完成任务,味蕾早已麻木,只为维持这具躯壳的基本运转。
然后,去那个小小的,只有她一个员工的,航空事故基金会,上班。
处理一些,琐碎的,程序化的文件。接听几个,来自遇难者家属的,咨询电话。
她的声音,总是很温柔,很有耐心。
她会告诉他们,不要放弃希望,生活还要继续。她会引用心理学书籍里的句子,用最温和的语气,去安抚电话那头泣不成声的陌生人。
她像一个,最专业的,心理辅导师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每天,都在给予别人安慰的女人,自己的灵魂,早已,千疮百孔。她说的每一句“会好起来的”,都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无望的催眠。
下午五点,准时下班。
去超市,买一些,足够一个人吃的,简单的食材。
回家,做饭,吃饭。
然后,坐在窗边,看书。
一看,就是一整个晚上。
她不看电视,不上网,不使用任何,与“引路人”系统,深度绑定的,智能设备。
她的手机,还是很多年前的,老款功能机。只能,打电话,发短信。
她像一个,被时代,遗忘的,古人。
主动地,将自己,放逐到了,这个数字世界的,边缘。
白天,她看起来,和一个普通的,有些孤僻的,都市白领,没有任何区别。
她平静,温和,甚至,有些麻木。
她把自己的生活,变成了一套,精确运行的,程序。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时间点,都被严格遵守。因为她害怕,一旦这套程序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,那被压抑在程序之下的混沌,就会瞬间冲垮她伪装的堤坝。
用这种方式,来对抗,内心那片,随时可能,将她吞噬的,混乱的,情感的海洋。
但,每当夜幕降临。
当她,躺在那张,柔软舒适的**,关掉,最后一盏灯。
那套,她为自己精心设计的,白天的程序,就会,瞬间崩溃。
噩梦,会准时,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