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並非设计草图,而是关乎实际生產的精密图纸,每一条线、每一个標註都牵连著后续的生產与外销布局。
他握著铅笔,笔尖轻轻划过传动齿轮的参数栏。
突然,桌上那台老旧电话机响起刺耳的铃声,打破了室內的安静。
刘光琪顺手接起,听筒里立刻传来王建国洪亮而激动的声音:
“光奇!好消息!”
“你给的那页洗衣机原理,厂里技术科已经全部消化透了——配件马上开工,最慢半个月,第一台样机就能装出来!”
刘光琪搁下笔,向后轻轻一靠,神色平静地扬了扬嘴角:“进度尚可,总算没白等。”
“哪敢拖延啊”
王建国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,“技术科那帮人见了洗衣机图纸,简直像喝了提神汤,熬到深夜都不肯散,都说绝不能砸了你这技术总工的招牌。”
刘光琪听著电话那头热络的动静,背脊贴著实木椅背,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肯用心便是好事。”
“那当然!”王建国立马接上,“大伙儿心里都绷著根弦呢,都说要是连你勾画的图纸都吃不透,往后哪还有脸迈进部委的大门找你”
这便是威信。
是这些年刘光琪凭著一次次超前的技术突破,无声无息刻进眾人心底的印记。
比什么激昂的动员都来得有力。
甚至,在摸清洗衣机的基本原理与构造后,红星厂技术科竟比原计划提早了整整三日完成梳理。
配件明细天刚亮便已送至生產车间。
毕竟这类家用电器,真正的技术门槛並不算高。
全自动的设计思路,骨子里和数控工具机的作业系统並无二致。
匯报完洗衣机的进展,王建国话锋一转——他到底是技术出身、主抓生產的副厂长,紧接著又提出几个悬而未决的问题,想听听刘光琪的见解。
其一在於约翰牛去年已推出全自动洗衣机,若產品雷同,自家优势便不突出;该如何强化特色,才能在后续出口竞爭中后来居上
对此,刘光琪並未迟疑。
他以电饭煲为例:虽是脚盆鸡率先发明,如今我们却能全面反超,关键正在於品类丰富、功能细分以及能耗优势。
洗衣机的外形与功能配置——
大可参照此道,设计多款样式,区分不同功能与价位,拉开產品梯度。
王建国在那头听得豁然开朗,急忙抽出纸笔记下要点,思路顿时清晰起来。
放下王建国的电话,刘光琪目光落回桌面——那里铺满了一套专供出口的五轴工具机图纸。
传动齿轮的最后一组参数刚刚標完,墨跡犹新。
他拾起图纸逐行检视,所有核心的五轴联动技术皆已妥善调整,精度控制在现有三坐標数控工具机之上、却又明显低於完整五轴系统的水准。
几处关键锁止结构被他用红笔圈出,確保一经拆卸即告失效。
而这类出口型號,即便对方后续废弃,以他手下研究员的水准,修復起来亦毫不费力,绝无浪费之虞。
“图纸送外贸部技术处。”
刘光琪將整理好的卷宗递给进来换水的技术员,吩咐简洁,“请他们对接红星厂工具机车间,优先排產。首批试製五台,每台都必须通过完整测试再安排发货。”
技术员接过那叠標註密麻的图纸,忍不住嘆道:“处长,您这速度也太惊人了!不到三天连出口版的生產图纸都定稿了——”
这已远超常人的节奏。
毕竟生產图纸不同於初步设计,每一处数据、每一条线都关乎实际製造,容不得半分含糊。
刘光琪却只淡然一笑:
“外销订单不等人。早一天投產,我们就能早一天从西方市场换回实实在在的外匯。”
半个月后。
正当刘光琪全力推进工具机出口的各项筹备时,王建国那头果然传来了捷报——
洗衣机样机,组装完成了。
一机部大院里,王建国亲自押著红星厂的货车,如同呈上珍宝般將第一台样机运抵。
动静引得不少办公室的窗口探出身影。
当罩在上头的红布被揭开时,围观的几位部委领导眼中顿时亮起了光。
那是一台泛著淡淡银灰光泽的机器。
流畅的弧线轮廓,与档案里记载的那种来自大洋彼岸的方正铁柜截然不同,仿佛一件静置的艺术品。王建国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红晕,声音洪亮地向著围拢的人群说道:
“各位领导、同志们,请看——这就是我们红星厂交出的答卷!”
他的手指划过控制面板上三枚圆润的旋钮,依次点明:“定时、水位、甩干,功能分明,操作简便。旁边配了图示,即便不识字的大婶,看图也能明白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掀开顶盖。
內里不锈钢滚筒光洁鋥亮,底部的进水与排水口巧妙藏於结构之中,既整洁又实用。林司长与几位部委来的同志默不作声地绕机器踱了两圈,眼底最初的疑虑渐渐化作无声的頷首。
待接通电源与水管,王建国扭头朝人群问道:“谁有刚换下的脏衣裳带油渍汗跡的最好,正好拿来一试!”
场面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用我的,王副厂长!这件工装昨天沾满了机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