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带著从容的浅笑,並未因这番过誉的话而露出半分波动。
“陈司长言重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一机部和外贸部本就是一条战线上的同志,目標都是为国家创造外匯。我在哪个岗位,都是为人民服务,没有区別。”
这番话分寸拿捏得正好。
既给了陈司长台阶,又点明了两个部门的协作关係。林司长和陈司长听了,都不约而同地点头——
和这年轻人说话,总是让人觉得妥帖又舒畅。
几句谈笑之间,三人之间的气氛便轻鬆熟络起来,会议室里也添了几分暖意。
笑谈过后,陈司长神色一正。
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极其郑重地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文件落在桌上。
他將其推到林司长面前,封面上《数控工具机外销意向匯总》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格外醒目。
“好了,老林,光奇同志,咱们谈正事。”
陈司长手指点在文件上,语气里掩不住一股振奋:
“这是我们外贸部初步敲定的外销名单和意向订单。”
“说句实话,这回还真得谢谢北边那位老大哥。”
“他们这次用过咱们的数控工具机之后,对外宣传起来比谁都积极,简直要把咱们的设备夸到天上去了。”
“现在好些西方国家都主动找上门来,我们只好把他们也列进意向名单里。”
林司长听了,不禁失笑。
这位老大哥,果然还是那股熟悉的脾性。
这哪里是宣传,分明是自己吃了点暗亏,就想拉著別人一道下水。
对西方国家“推一把”的时候,倒是格外卖力。
当然。
林司长心里清楚得很。
这里头还有最关键的一层:咱们还欠著老大哥的债呢。
身为债主,他们能不帮著想想办法吗
眼看咱们的工具机工业已经成势,再搞封锁卡脖子那套早已行不通。
既然拦不住,不如顺水推舟吆喝几声,让咱们早点赚了钱把债还上。
有钱大家不妨一起赚!
至於有些闷亏……自然也得拉上別人一起尝尝。
林司长接过那份文件。
一页,又一页,指尖拂过纸面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也跟著一点点凝固。
当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定格在那个加粗的匯总数字上时,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“老陈!”
“之前开会咱们明明说定了,外销最多三成。你这倒好,一口气多加了近百台数控工具机!”
说著,他把文件递给刘光琪。
语气里带著疑惑:“这都快占到今年计划產量的一半了,当初说好的三成上限呢”
刘光琪接过文件,视线迅速扫过。
最终也落在那总数字上。
眉头立刻蹙紧了:“陈司长,这个数量的確超出太多了。”
“上级院委批覆时明確指示过,外销比例不得超过三成。咱们工业系统內部还等著这批工具机应急——”
“如果照这个量定下来,工业口四成五的进度计划肯定要受影响。”
林司长也接著开口:“老陈,你们来之前有没有先和上级领导沟通”
“按理说外销事务我们部委没有自主决定权。”
“可你这……”
陈司长脸上不见丝毫窘迫,反而露出一抹苦笑,连连摆手。
办公室里静了片刻,林司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都议过了,上面的领导也清楚情况。”
他略作停顿,语气沉了几分:
“若是你们了解对方开出的价码,就明白我们为何会接受这个数字。”他抬起眼,“汉斯那边,几项关键的技术限制,他们鬆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