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九城范围內,直属的工具机厂就有十几家。”
“等生產线全面运转,今年数控工具机的总產量,保守估计能突破一千六百台。”
副部长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算,话音里压著一层显而易见的底气。
如此一来,外销计划中多出的一百多台,似乎又显得微不足道了。
更何况——
倘若这一百多台全部顺利出口,换回的外匯恐怕將再添三个亿。
三亿外匯,得用多少农副產品、多少粮食才能换得回来
在这自然灾害尚未远去的年月里,它的分量,远比纸面数字来得沉重。
在座的部委领导皆歷经风雨,可听到这个数目时,呼吸仍不免微微发紧。
这绝不是一笔小钱。
“用我们的工具机,换他们的外匯和技术,这笔帐,横竖都是我们划算。”
“我也同意!”
“技术引进的窗口开合匆匆,必须牢牢抓住。”
会议並未持续太久,共识很快便达成了。
干!
林司长领了任务,步履如飞,径直赶往外贸部找到陈司长。
重回会议室时,他毫不迂迴,开门见山说明了情况。
“老陈,上面通过了!”
“任务正式移交,接下来就看你们外贸部如何施展了。”
陈司长听得心潮翻涌,正暗自谋划如何在谈判桌上占儘先机,一旁默然许久的刘光琪却缓缓开口。
“陈司长,有件事我想补充。”
陈司长转过视线,看向这位年轻人,眼中带著笑意:“光奇同志,你说。”
刘光琪微微一笑,语气平静,话意却深:
“外销合同里,必须附加一条——维修权 excsively 归我们所有。”
“机器一旦故障,只能由我方工程师处置。”
他稍作停顿,继续道:
“若对方擅自拆解,哪怕只动一颗螺丝,我方即视为合约违约,后续维修服务永久终止。”
话音落下,林司长先是一怔,隨即朗声大笑。
“好!就该这样!”
他神情骤然鲜活,仿佛往事翻涌:
“当年咱们请北边那些专家,好吃好喝供著,如同侍奉祖宗。”
“可人家检修机器时,一块厚布遮得密不透风,想凑近学点门道窗都没有。”
林司长越说越激动:
“机器多坏几次,来回的差旅招待费,攒攒都够买台新的了。”
“偶尔修不好,他们反倒摊手怪我们操作不当。”
这番话,也勾起了陈司长记忆里的旧疤。他面色沉了沉,那些年受的技术憋屈、窝囊气,仿佛又漫上心头。
但很快,他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,换上一种扬眉吐气的畅然。
“放心,这一条我一定列进去。”
他呵呵笑出声:
“风水轮流转。既能赚技术的钱,又能赚维修的钱——这份滋味,也该轮到我们尝了。”
送走陈司长,刘光琪肩上那副重担,似乎终於鬆了松。
外销图纸与出口订单既定,一桩大事尘埃落定。
接下来,他的目光投向了车间深处——
那里,正等待著一台全新的五轴联动数控中心,等待被他亲手组装成形。
清理、调试、装配——这套流程对刘光琪而言已是轻车熟路,没费多少工夫。
紧接著,七轴五联动数控系统的研发正式提上日程。他將新数控中心的组装纳入计划表时,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竟如此密实:白天在单位忙碌,黄昏接妻子回家,閒暇时逗弄孩子,深夜伏案绘製图纸。日程排得满满当当。
儘管眼下仍是艰难岁月,整个国家都还勒紧腰带,但他身为部委干部兼六级工程师,享有特殊人才津贴,粮票肉票从未断过,日子过得颇为安稳。
而且,若记忆无误,今年该是这场连续自然灾害的最后一年了。
过去两年多,他折腾出的那些创匯產品,將红星厂托举起来,连带下游一大批国营厂子都分到了甜头。国家偿还北边债务的速度,也因此快了不少。
好消息来得突然。
没过几日,部委大院的广播喇叭忽然响起,让所有听见的人都屏住了呼吸:
“……经上级研究决定,自下月起,四九城居民粮食定量將逐步恢復至原有標准,细粮供应比例亦將相应提高……”
播音员鏗鏘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。
整个机关大院先是一静,隨即掀起海潮般的议论。
“听到了吗定量要恢復了!不用再按六七成发了!”
“细粮也增加了……这是不是说明,咱们就快熬到头了”
一张张脸上从最初的惊疑逐渐转为狂喜。
恢復定量,不再剋扣——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那笔压在全民肩头的巨债,已不再是移不开的大山。国家如今也不再需要拼命挤出农副產品、粮食去抵换外匯。要不了多久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便能卸下重担,轻装前行。
广播里还提到细粮比例会逐步提升,说明灾荒的阴影正在退去,往后的日子有了更多的盼头。
办公室里,几位老研究员激动得眼角泛红,平日严肃的脸上绽出孩子般的笑容:“好啊……真好!”
刘光琪立在窗边,望著楼下欢腾的人群,心头暖意涌动。
他知道,这其中有自己的一份力。
不得不说,亲手参与推动时代向前的感觉,比获得任何荣誉都更令人振奋。
这片土地——终於不必再那般困苦了!
这本该炽热燃烧的年代,也终於可以避开那么多暗淡的缝隙了。
或许,这才是他埋头钻研、爭取外匯的意义所在。
穿越这一世,他终究未曾被困於一方院落,而是努力生长成树,为脚下土地探向更明亮的天光。
另一头
正当眾人为灾年將尽、外债將清而欢庆时,一份不太乐观的消息从西北传回了部委。
“刘处长!”
“部领导请您儘快去一趟,有要事商议。”
这天,刘光琪正俯身在一台崭新的数控工具机骨架前,仔细调校主轴同心度。闻声,他未抬头,只將手上动作放得更轻。
“林司长提过是什么事吗”
近期部里事务他大致有数,按理不该突然召见。外贸订单已落定,年度任务也已下达,似乎没什么需要司长如此急切找他的事情。即便,而非直接请他到部领导面前。
前来通报的特派员摇了摇头,神色郑重:“司长未细说。他刚接完一个电话,脸色就不太对,先去部长办公室了一趟,隨后才让我来请您。”
先见部长,再来找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