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第127章(1 / 2)

他语气平常得像拉家常:“上千公里的路,出什么状况,谁也不敢打包票。”

略顿一顿,又带些笑意道:“人平安就好,设备坏了,再造便是。

我这个总工,不就是干这个的么”

高建军听得一愣,抬眼看向他,几乎有些不敢信。

这位在工业系统里名声赫赫的大工程师,竟没半点架子,说话这般实在。

刘光琪指了指身后打包妥帖的新设备,微微一笑:

“就当好事多磨。再说,比起大西北戈壁滩上同志们的难处,咱们这点波折算什么

无非多走一趟,不碍事。”

“小波折”三个字,轻轻鬆鬆,却让高建军紧绷的肩背倏然一松。

这铁打的汉子眼眶倏地发热,连日积在心头的愧疚,被一股暖流冲得四散。

他猛地挺直脊背,双脚併拢,朝刘光琪敬了个军礼,嗓子吼得微哑:

“刘工您放心!

这回要是再出半分差错,让设备损了一丝一毫,我高建军自己滚去大西北挖沙子,绝不给部队丟脸!

一定把您和设备,安安稳稳送到地方!”

令下,运输班的战士立刻动了起来。

沉重的设备部件被小心翼翼抬上车,井然有序,悄无声息。

不多时,一切装载完毕。

刘光琪没多话,拉开头车副驾的门,利落跃上。

两名警卫提著箱子,坐进紧隨其后的第二辆卡车內,以备不时之需。

引擎轰鸣,车队缓缓驶出一机部大门。

刘光琪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办公楼,转而望向车前漫长的、未知的远方。

部委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,最终消失不见。

车轮碾过路面,前路迢迢,唯有风声相伴。

驾驶室內的寒风从窗缝嘶嘶钻入,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在蹭。高建军双手稳稳把著方向盘,车身猛地一歪——又是个土坑,但他只让卡车轻微晃了晃。余光里,那位部里来的工程师刘光琪正从包里抽出一本厚书,封皮上满是曲里拐弯的外国字。

“刘工还带著书路上看”高建军嗓门混著引擎声。

刘光琪抬脸笑了笑:“路上日子长,不翻点东西,脑子容易锈。”

高建军咧开嘴:“从这儿到大西北,少说十来天,够您把这砖头啃透了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问,“您跑过这条线没”

“头一回。”刘光琪合上书,“高队长应该熟吧”

“熟!”高建军脊樑不自觉地挺直了,“十几年了。当年打仗我就是运输兵,这条路从土坷垃变成碎石子——照样顛得人肠子打结。”他腾出右手摊了摊,掌心茧子叠著茧子,像乾涸的田埂。

他望向前方无尽起伏的土路,声音低了些:“啥时候能有条平展展的道,不用把人当筛子似的顛。”

窗外荒丘像黄褐色的浪头往后滚。刘光琪眼里却亮著光:“会有的。”

“啥”

“我是说,肯定会有。”刘光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眼前的事,“往后不光是平路,咱们这儿山山水水都要铺上黑亮的油路。卡车里头冬天暖夏天凉,座椅软和得能陷进去。”

高建军先是一愣,接著哈哈大笑:“刘工这饼画得!还软座我这破驾驶室能不灌风就烧高香了。”

“不是画饼。”刘光琪目光投向远处,仿佛能望见几十年后的影子,“是迟早的事。將来火车一个小时跑三百里,飞机晌午从南边起飞,天黑前就到北边了。”

高建军笑容慢慢收住。一小时三百里那不得飘起来他喉咙发紧,半晌才挤出句话:“真……真能到那份上”

“一定能到。”刘光琪答得斩钉截铁。他清楚自己怀里揣著的东西——那些超前图纸,特別是已著手琢磨的数控工具机,就是第一簇火苗。等眼下艰难日子熬过去,债还清了,家底扎实了,以这片土地那股子修路架桥的疯劲儿,把这些坑洼碾成通天大道,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
高建军沉默了。他听不懂“工业底子”,也想像不出“基建狂魔”是啥模样,但他听懂了刘光琪话里那股沉甸甸的篤实。那不是做梦,倒像是提前瞥见了明天的日子。

他没再接话,只把方向盘攥得更紧,油门踩得愈发稳当。路照旧顛,风照样刺骨,可胸口不知怎地窜起一团温火,烘得浑身筋骨都鬆快了些。这趟往西北送物资的寻常任务,忽然多了点別的分量——仿佛他们这辆旧卡车,正吭哧吭哧拉著个崭新的年月,往那片苍茫又滚烫的土地上去。

车轮在碎石路上滚了九天九夜,最后一段顛簸结束时,刘光琪望向窗外。无边的戈壁滩在暮色里展开,像一张摊到天边的糙黄麻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