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具机如此,计算机亦当如此。
两条路,都是通往强盛未来的必经之途。
这一刻,刘光琪心里最后那点犹豫散去了。
他抬起目光,迎上卢教授的注视,郑重頷首:
“卢教授,这个任务我接。”
稍顿,他还是如实道:“不过最近確实极忙,能抽出来的时间,恐怕很有限。”
话还没说完,卢教授已经连连摆手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:
“不急,时间上绝不催你!”
“只要在年底前,能整理出一部分计算机的核心技术內容就行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,像是要让刘光琪安心:
“说到底,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所里所有够水平的高级工程师,都会把各自的看家本领拿出来,最后匯总挑选,把合適、有用的內容编进教材。”
听到这儿,刘光琪才真正鬆了口气。
原来是集体编纂,自己只负责贡献计算技术这一块。
行,这活儿可以接。
等到年底,七轴五联动项目早就该收尾了,时间上並不衝突。
不过说来也有趣——活了两辈子,他读过的书能堆成山,译作也出过不少,唯独亲自编写教材,这还真是头一回。
想明白这一层,刘光琪脸上也浮起笑意:
“卢教授,那我这边没问题了!”
一旁林司长顿时朗声笑起来:
“我说什么来著,光奇肯定不会推脱!”
“太好了!”
卢教授激动地一把握住他的手,用力晃了晃。
那手劲——
像是要把满腔的振奋都传过来似的。
“光奇同志!”
“有你加入,咱们这本教材,註定要成为计算机领域的奠基之作!”
老教授目光炯炯地望著他。
“你的技术功底,所里大家都清楚。”
“说实在的,要是这样一部打基础的教材少了你的参与,总觉得……少了最要紧的那口气。”
少了那口气么
刘光琪听了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终究没接话。
他能说什么
难道说自己其实不算科班出身
说上一辈子最熟的,其实是机械工程
提及计算机,那不过是前世攻读博士学位时不得不掌握的一种工具。至於他脑海中那些在如今看来令人惊嘆的知识,放到未来也不过是一名普通工科博士生的基础积累。
若將这话说出去,恐怕整个计算所的工程师们都要信念动摇。
但话说回来,如今这个时代,国內计算机事业才刚刚踉蹌起步,满打满算不过十余年光景。那些被用作教材的书籍,大多还是翻译自国外的旧籍。其中不少內容,即便不说早该被歷史淘汰,也確实已无太大价值。眼下整个中科院计算所仍停留在第一代电子管计算机的阶段,终日与房间般庞大的机器和繁琐的穿孔纸带打交道。
然而刘光琪明白,要不了几年,国內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便將问世。它的出现將彻底改写一切规则。届时,计算机的发展將踩下油门,驶入真正的快车道。
显然,计算所这些前辈们也嗅到了技术变革的气息,才如此急切地想要整理出一套真正属於国內、能够承前启后的计算机教材。相形之下,在这蹣跚学步的关键时刻,他脑中那些领先数个世代的知识与理念,岂不正如同灵魂一般隨意取用一点,便足以让这个时代的计算机工程师们奉为圭臬,省去数十年的曲折摸索。
想到这里,刘光琪心中那点哭笑不得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责任感。
“光奇同志!”卢海教授见他许久不语,镜片后的目光却敏锐如常,嘴角带著一丝笑意,“怎么,被我这话嚇住了觉得担子太重”
刘光琪回过神,面上短暂的恍惚迅速化为惯常的温和笑容。“没有,卢教授。”他终於开口,语气平稳,“我只是在考虑,这么多內容该从何处著手。”
“哈哈哈!”卢海教授先是一愣,隨即朗声大笑,“好小子,果然没看错你。”
笑声渐歇,他忽然一拍额头。“对了,险些忘了正事。”卢海教授神色郑重起来,“计算所牵头要为104型计算机的改造技术办一场学术宣讲会,地点定在水木大学。这次请的是各地研究所的技术骨干。”
他顿了顿,话音一转:“你们系里有人托我带话,知道你现在是部委重视的人才,希望邀请你作为主讲人之一。”
刘光琪听罢,心头微微一震。
宣讲会回学校担任主讲
他抬眼看向神情恳切的卢海教授,脸上笑容未改,心底却已落下两个清晰的字符——
不去。
这念头几乎本能般浮现。自拿到毕业证那日起,他便为自己划下一条明確的界线:不涉学术圈,不参与学术交流,只专注技术实践。这不是矫情,也非畏惧麻烦,而是一个穿越者凭藉前世记忆形成的清醒认知。
他太清楚未来数年的风起云涌。学术圈的纠葛远比工业领域复杂,一旦捲入便难以抽身。此前的数控工具机技术泄露至北方邻国便是明证。从事学术交流者,或多或少都与国外有所牵连,其中分寸实在难以把握。
毕竟,无论是计算所的数学泰斗华老,还是此前接触过的邓所长,皆是通过水木大学、燕京大学获得留学机会,远赴海外深造取得博士学位。这便是学术交流的益处。然而,学术圈亦是一柄之剑,甘苦交织,利弊共存。
刘光琪前世已是机械工程博士,今生他无意再涉足此域。至少,在眼下这个时代,他决意远离学术圈的纷扰。
“卢教授,实在抱歉。”
刘光琪的话语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