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鼎跟著老赵走进院门。这汉子四十出头,身板宽厚,两只手粗壮有力,指节处布满陈年烫疤。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捲起两道,显然是刚出后厨就直奔这里。
王大鼎站在院中,暗暗打量著眼前这位年轻得离谱的白案大拿,双手抱拳拱了拱:“沈师傅久仰了,之前托周处长传话要来拜访,饭店外事接待实在脱不开身,拖到今日才来,失敬。”
沈砚摆了摆手,“来得正好,进屋说。”
沈砚侧身,引著王大鼎往正房堂屋走。两人並肩穿过院子,刚好路过半敞著门的灶房。
王大鼎干了这么多年红案,眼力毒得很。他眼角余光扫过案板,步子不由得停了。案板上放著敞开的牛皮纸包,里面整齐地码著五只处理妥当的飞禽。
王大鼎眼睛唰地亮了,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强行忍住,转头朝沈砚拱了拱手:“沈师傅,我能开开眼吗”见沈砚点头,他这才快步跨进灶房,凑近牛皮纸深深吸了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用指背探了探禽鸟胸脯的肉质。
“粗盐加松针醃製,收拾得很乾净,血也放得彻底。”王大鼎直起腰,目光却还停留在案板上,“沈师傅,这是东北的飞龙吧我做厨子这么多年,也就见过一次。”
沈砚斜靠在门框上,神色平静。
王大鼎来了兴致。“民国三十五年,有个东北来的军官在饭店设宴,自带了两只飞龙,当时是我师父亲自掌勺,清燉,我在旁边负责看火。砂锅燉煮,只放老薑和粗盐,那滋味我至今难忘。”
说到这里,王大鼎直嘬牙花子,百思不得其解。“可是,我师父在出锅前往汤里加了一样东西,我琢磨到今天都没弄明白。”
王大鼎伸手比划了一下:“是口蘑。不是整朵的,而是磨成细粉的干口蘑,出锅前撒了一点点进去,汤的顏色立刻变了,鲜味都提了一个层次,后来我用鸡和鸽子试过无数次,怎么也达不到那种效果。”
沈砚心里有所猜测。飞龙肉质极嫩,清燉的要害在於提鲜而不夺本味。口蘑粉本身鲜味霸道,若是跟著汤一起滚,鲜气早挥发乾净了。关键就在下锅的时机。
“你师父是不是关了火之后才放的。”沈砚的语气极其篤定。
王大鼎当场怔住。
“口蘑粉不能跟著汤一起燉,火候一高,鲜味就散光了。”沈砚隨口点破,“必须等汤麵平静下来再撒,借著砂锅的余温把鲜气逼出来。”
王大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。“没错!应该就是这个道理!我每次都是一开始就放进去同燉,难怪味道总是不对!”
王大鼎看沈砚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一个干白案的,红案的门道居然一点就透,这悟性绝了。
王大鼎用力搓了搓手,盯著那五只飞龙语气里带著几分恳求,“沈师傅,这种极品食材可遇不可求,今晚这几只飞龙能不能交给我来燉”
沈砚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小包张家口產的干口蘑,递到王大鼎手边:“这几只飞龙,就劳烦王师傅掌勺了。”
王大鼎双手接过口蘑,二话不说擼起袖子,两人在灶房里分工合作。王大鼎负责处理飞龙,沈砚则负责烧水准备配料。王大鼎的刀工极稳,拆解鸟骨时不带一丝多余的肉,內臟剔除得乾乾净净,鸟身上那层薄薄的油脂全被保留下来用於提香。
沈砚搬出一口泛著油光的老砂锅。王大鼎接过来掂量了一下重量。
砂锅上灶,冷水下入飞龙,锅里只放了三片老薑和少许粗盐。
王大鼎半蹲在灶台前,亲自控制火候。中火將汤烧开,撇去表面的浮沫后他立刻將火力压到最小的文火,锅盖只留下一丝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