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子的眼泪,瞬间就下来了。
这还怎么做饭?
这拿什么给主子们果腹?
可他不敢耽搁。
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了。
他将那些菜头烂叶捡了又捡,洗了又洗,勉强凑出了一盘。
又刮了刮锅底的肉沫星子,混着些剩油,烧了一锅寡淡的菜汤。
再将米缸刮了个底朝天,煮出了一锅勉强能照出人影的稀粥。
等到这堪称残羹剩饭的“晚膳”被端到夏崇文面前时,更夫的梆子,刚好敲了三下。
亥时三刻。
夏崇文麻木地抬起头。
他看着眼前那碗清得能看见碗底花纹的粥,和那盘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菜叶子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屈辱,像是黑色的潮水,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。
他颤抖着手,拿起了筷子。
他吃了一口。
没有味道。
嘴里,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灰。
他像一具行尸走肉,机械地咀嚼,吞咽。
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,只有无穷无尽的苦涩和冰冷。
饭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除了他,饭桌旁还坐着他的妻子陈氏,以及四个已经成年的儿子。
没有人动筷。
每个人的脸上,都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云。
夏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,受不得这般折腾。
在寿宁宫的人马踏入府门的那一刻,她就已吓得心惊肉跳。
晚饭时间,她随便吃了两块府里常备的点心,便在丫鬟的搀扶下,早早地回房歇下了。
她不敢看,也不敢听。
她现在唯一的念想,就是睡一觉。
睡一觉,做个好梦。
然后盼着明天一早醒来,那个煞星一样的慈圣皇太后,已经回了她那金碧辉煌的皇宫。
不然的话,她这把老骨头,怕是等不到皇帝陛下赐死,就要先一步被活活吓死了。
饭厅里的气氛,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夏崇文的四个儿子,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。
胃里,是火烧火燎的饥饿。
心里,却是翻江倒海的埋怨。
他们是真的想不通,自家老爹,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,非要去写那封弹劾太后的奏疏?
人家慈圣皇太后,在宫里享她的清福。
她和年仅十一岁的陛下亲近一些,又碍着谁了?
那可是亲母子!
陛下年幼,正是需要母后关怀疼爱的年纪!
这本是人之常情,怎么到了自家爹这里,就成了“干政”的铁证?
现在好了,一封奏疏,不仅没换来“铁骨铮臣”的清名,反而招来了一尊活菩萨,不,是活阎王!
这说不定会把整个夏家,都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!
“呜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啜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是陈氏。
她终于是撑不住了,用帕子捂着嘴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地滚落下来。
“老爷……”
她的声音,在空旷的饭厅里,显得格外凄楚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太后娘娘的那个御厨,给了我一张单子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