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,”他终于开口,“陛下,倒是肯吃苦。”
这一句称赞,平铺直叙,却比许昭昭那些天花乱坠的夸奖,更让陆星临紧绷的心弦松弛了半分。
他知道,自己过关了。
陆时舟的目光,在他还泛着不正常潮红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那药浴,不好受吧?”
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,却让陆星临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直了。
何止是不好受。
那简直是活剐。
陆时舟看着他一瞬间的反应,心中了然。
那药方是他师父留下来的,药性霸道无比,本就是洗髓伐骨、激发潜能所用。
其核心,便是以烈性药力强行淬炼筋骨。
年纪越小,经脉越纯净,痛苦反而越轻。
陆星临已经十一岁,虽是天家血脉,但自幼体弱,又从未有过这般调理,体内杂质之多可想而知。
那药汤入体,不啻于万千钢针同时刺入骨髓,刮骨剔肉。
寻常成年壮汉,初次浸泡都可能痛到昏厥。
而他,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。
陆星临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。
他抬起头,迎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眸,小小的下巴微微扬起。
“这点痛苦,朕还是忍得住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还带着一丝力竭后的沙哑,但那份属于帝王的,不容置喙的威严,却已初见雏形。
他当然忍得住。
因为在那翻滚的痛苦面前,他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。
他还记得第一晚。
许昭昭吩咐宫人备好药浴,本想亲自看着他。
可他可不好意思再许昭昭面前赤身**,所以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。
殿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独自一人,走到了那个散发着浓烈药气的巨大浴桶边。
他褪去衣衫,咬着牙,将整个身子沉了进去。
那一瞬间,他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刀山火海。
密密麻麻的刺痛,如同燎原的野火,从每一寸肌肤疯狂地渗入血肉,钻进骨髓。
他疼得眼前发黑,浑身剧烈地颤抖。
小小的身子在滚烫的药汤中蜷缩成一团,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浴桶的木壁。
但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。
直到满口血腥,也未曾发出一丝一毫的呻吟。
这点痛,比起他过去十一年的人生,又算得了什么?
他生来便是皇子,却从未感受过先皇的半分垂爱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,看他的眼神,总是带着审视与不喜。
而他的母后,许昭昭,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也只是将他当作一个不得不抚养的累赘,冷漠而疏离。
幸而,最初的乳母还算尽心。
可那一点点温暖,也只持续到了他一岁。
乳母很快就去哺育更小的皇嗣了。
之后,他便是在一个个面无表情的嬷嬷手中长大的。
在这深宫里,无人敢公然欺辱他这位皇子。
可那些宫人踩高捧低、阳奉阴违的冷待,却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冰锥,日日夜夜扎在他的心上。
许昭昭虽不管他,却也护着他,让他不至于在吃穿上受了苛待。
但那也仅仅是“满足温饱”而已。
他记得太多太多寒冷的冬夜。
明明殿内烧着地龙,他却依旧觉得四肢冰凉,只能把自己紧紧地缩在锦被里,冻得瑟瑟发抖。
那些被忽视、被冷落、被孤立的岁月,早已将他的心磨砺出了一层坚硬的壳。
药浴的痛苦,固然是刮骨剔髓。
可人心之冷,才是那永不愈合的沉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