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星临眨了眨眼,那双刚刚还蓄着泪花的眸子里,此刻写满了茫然与好奇。
许昭昭抬手指了指陆星临的眉心。
“陛下,你就是这个人的脑袋,是这具身体的魂,主宰着一切决断与方向。”
接着,她又指了指远处的皇城方向。
“而朝堂之上那些满腹经纶的官员,他们就是这个人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子和嘴巴。”
“他们替你看清世间百态,替你倾听百姓疾苦,替你嗅出时局的危机,替你传达天子的号令。”
陆星临听得入神,连鼻尖萦绕的臭气仿佛都淡了几分。
许昭昭的手指向了更远处的边关方向。
“至于那些镇守国门、浴血奋战的将士们,他们就是这个人的一双强有力的手。”
“他们挥舞兵器,抵御外敌,护卫着这具身体不受侵害。”
最后,她的目光落回了眼前这片黑黝黝的肥地,落在了那些弓着背、在泥泞中艰难劳作的庄稼汉身上。
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而这大虞朝千千万万的百姓,不管是像钱丰这样伺候人的,还是地里刨食的农户,亦或是市井间的商贩。”
“他们就是这具身体的躯干,是流淌在血管里的血,是支撑起皮囊的肉。”
“陛下你试想,一个人若是只有脑袋,却没有了手脚,没有了躯干血肉,还能活得下去吗?”
这一连串的比喻,形象生动,直击人心。
陆星临虽年幼,却极其聪慧,脑海中那个“大虞巨人”的形象瞬间丰满了起来。
一旦缺少了某个职业,就像是身体少了一块肉,流干了血。
若是没了这些“肮脏”的施肥人,这具身体便会因饥饿而枯竭。
许昭昭侧过头,目光温柔而深邃地注视着陆星临的侧脸。
“母后的这番意思,你可懂了?”
陆星临紧紧抿着唇,脸上的稚气似乎在一瞬间褪去了许多。
他转过身,对着许昭昭深深地行了一礼,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母后,儿子知道了。”
声音虽稚嫩,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。
“百姓如血肉,君王如头脑,血肉枯竭则头脑必亡,儿臣不敢忘。”
许昭昭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她抬起手,轻轻摩挲着陆星临那颗还在抽条的小脑袋,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。
“你知道便好。”
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却字字千钧,仿佛要刻进小皇帝的骨血里。
“母后不希望你将来变成一个只知道以杀戮来维护自己统治的暴君。”
“更不希望你因为身居高位,太过自视甚高,而忽视掉这些在角落里、在泥泞中,在他自己的位置上辛苦工作的人。”
风吹过田野,卷起一阵麦浪的沙沙声。
许昭昭看着那些模糊的背影,缓缓说道:“不管是谁,不管高低贵贱,他们都是你的子民。”
“身为帝王,你要学会平等地去对待他们,去敬畏每一份付出。”
陆星临抬起头,迎着许昭昭的目光,再次重重地点头。
“儿臣谨记母后教诲!”
母子二人在这充满异味的田埂上,完成了一次关于帝王之道的灵魂洗礼。
然而,站在一旁的钱丰,此刻却早已听得冷汗直流。
那细密的汗珠顺着他胖乎乎的脸颊滑落,滴进了领口里,激起一阵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