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墨玉!”
皇帝衝过去的时候,林墨玉已经软软地往旁边倒去。
他一把將她揽进怀里,触手是轻飘飘的重量,还有那止不住往外涌的血。
殷红的血,从她嘴角溢出来,沿著下頜滴落,染红了他的手,他的衣袖,他明黄色的龙袍。
“墨玉!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林墨玉的眼睛半睁著,那双平日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,瞳孔涣散,不知是看著他,还是看著虚空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涌出来的只有血。
“墨玉!”
皇帝搂著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旁边,珍嬪歪倒在婢女怀里,同样在不停地吐血。
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剧烈起伏著,每咳一声,就有血从嘴角涌出来。
婢女嚇得浑身发抖,抱著她哭喊:“娘娘!娘娘您睁睁眼!”
“太医!太医呢!”皇帝吼道。
夏总管已经抢步上前,一把抓起刚才林墨玉和珍嬪用过的酒壶,双手捧著,等太医一到就立刻递过去。
张太医和李太医几乎是跑著过来的。
两人满头大汗,跪在地上,一个给林墨玉诊脉,一个给珍嬪诊脉,又接过夏总管递来的酒壶,凑到鼻尖仔细嗅闻。
那酒壶里的残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,可那甜香底下,藏著一种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出的苦涩。
两位太医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
他们退到一旁,压低声音飞快地交谈了几句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皇帝等不及了:“说!”
李太医硬著头皮上前,跪倒在地:“回稟皇上,这是……这是吕家的秘药,叫红顏笑。”
吕家。
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,在眾人心头滚过。
太后倒了,吕家抄了,可吕家的东西,竟然还在
李太医继续道:“此药……此药性烈,入口即发。美人吐血,保留容顏,是常用的下毒手法——”
“別说这些!”皇帝厉声打断他,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焦灼和狠厉,“有什么解毒方法快说!”
李太医被他吼得一哆嗦,却不敢耽搁,飞快答道:
“有!太医院里还有之前研製好的解药,是当年吕家事发时缴获的方子配出来的,以备不时之需。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额头抵在地上:“只剩下一粒了。臣等可以现在去配製新的,但……但新药需用文火慢熬两个时辰,两位娘娘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只有一粒。
那就是说,清妃和珍嬪,只能救一个。
四周骤然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。
他怀里抱著林墨玉,怀里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动静,软绵绵地瘫著,嘴角还在往外渗血,染得他的龙袍一片狼藉。
珍嬪倒在宫女怀里,气息越来越弱,吐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襟。
沉默只持续了几息。
皇后缓缓开口:“皇上……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清妃的父亲林如海,可是在江南为国效力,为皇上分忧的。”
这话一出,眾人神色各异。
皇后这是在提醒眾人——林墨玉身后站著林如海,站著整个巡盐御史府。
她的父亲在江南为皇上办差,劳苦功高。
若是林墨玉死了,林如海那边……
淑妃立刻接上:“皇后娘娘说得是。不过——”
她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皇帝怀里的林墨玉,“清妃可还是戴罪之身呢。禁足未解,过错未消。一个清白之人和一个戴罪之人,选谁还不一目了然吗”
论清白,珍嬪胜。
论功劳,珍嬪有龙凤胎。
淑妃没有说完,可意思谁都明白。
贤妃轻轻嘆了口气,温柔地开口:
“无论皇上选谁,都不是不想救另外一个人,只不过是情势所迫罢了。只盼选中的那位能活下来,没选中的那位……也別怨。”
议论声渐渐起来。
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
皇帝低著头,看著怀里的林墨玉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眼睛紧闭著,睫毛静静地覆著,像两只沉睡的蝴蝶。
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,一滴,又一滴,落在他的袖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红。
他想起她刚入宫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还小,站在人群里,眉眼清凌凌的,像一株刚移栽进御花园的兰花,不爭不抢,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他想起她生二皇子的那天。她疼得满头大汗,还衝他笑了笑,说“没事”。
他还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爱自己。”
他因为这句话,半个月不肯见她。
可现在呢
现在她软软地躺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那双眼再也不会看他了,那张嘴再也不会说出让他又气又爱的话了。
如果她死了……
皇帝忽然不敢往下想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——皇后、淑妃、贤妃,还有那些等著他开口的太医侍卫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把药餵给清妃。”
一句话,就决定了。
四周骤然安静。
皇后微微垂下眼帘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
淑妃脸上闪过一丝可惜,又飞快地压下去。
贤妃轻轻嘆了口气,低声道:“皇上圣明。”
李太医愣了一瞬,隨即叩首领命。
皇帝已经抱著林墨玉站起身,大步往最近的宫殿走去。
他走得很急,脚步有些不稳,可怀里的人被他抱得紧紧的,仿佛一鬆手就会消失一样。
身后,珍嬪的宫女还在哭,哭声尖利而绝望:“娘娘!娘娘您醒醒啊!小皇子还等著您呢!小公主还等著您呢!”
张太医已经往太医院跑去,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。
两个时辰,他要在两个时辰里配出新药——可珍嬪,能撑两个时辰吗
没有人知道。
皇帝抱著林墨玉进了殿,轻轻把她放在榻上。
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,嘴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痕跡,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。
“药。”他伸出手。
李太医双手捧著那粒药丸,递到他掌心。
那是一粒小小的药丸,暗红色,散发著淡淡的药香。
皇帝亲手把那粒药丸放进林墨玉嘴里,又接过宫女递来的温水,一点一点给她餵下去。
她咽不下去。
水从嘴角溢出来,混著血,流到枕头上。
皇帝咬了咬牙,俯下身,轻轻托起她的下頜,让她的头微微仰起。
另一只手在她喉咙上轻轻揉著,一下,一下,慢慢地揉。
“咽下去。”他哑著嗓子说,“墨玉,咽下去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粒药丸,终於咽下去了。
皇帝闭了闭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握著她冰凉的手,守在榻边,一动不动。
.
张太医的解药还没有研製出来,珍嬪就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她躺在那里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半闔著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再也醒不过来。
而她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。
旁边的丫鬟跪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娘娘!娘娘您醒醒啊!您不能丟下小皇子和小公主啊——”
那哭声在殿內迴荡,听得人心里发颤。
皇后站在一旁,看著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挥了挥手。
“来人,把她们分开。”
两个嬤嬤上前,把那个哭得几乎晕厥的丫鬟从珍嬪身边拉开。
丫鬟挣扎著,手还在空中挥舞,想要再碰一碰自己的主子,却被嬤嬤们死死架住,拖到了一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