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上说,那些机器已经动摇了江南的根本,商人们纷纷转投新式织坊,旧式织户十停去了三停,剩下的也在观望。
再这样下去,沈家在江南的那些產业,怕是保不住了。
瑞妃把信放下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些年,她费尽心力把大皇子推上吏部的位置,以为那就是权力的中心。
可如今,二皇子手里那些轰隆隆转著的铁傢伙,正在把那个“中心”一点一点地撬动。
她忽然想起贤贵妃说过的话:“这宫里的事,有时候不是爭就能爭来的。”
不是爭就能爭来的。
可如果不爭,那还能做什么
翊坤宫里,贤贵妃也在看著江南送来的密报。
她看得很慢,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没有放过。
看完之后,她轻轻嘆了口气,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,看著它一点一点地捲曲、发黄、化为灰烬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轻声说。
旁边的宫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只是低著头,不敢出声。
贤贵妃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她抚养的三皇子在户部,管著钱袋子。
二皇子的机器烧了多少钱,又赚了多少钱,她们可是一清二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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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堂上的风向,从来都是最敏感的。
蒸汽机的事还没完全平息,立储的议论已经像春天的野草一样,悄悄地、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。
从古至今,王朝为了不兄弟鬩墙、不骨肉相残,向来奉行立嫡立长的规矩。
嫡长子继承制像一根定海神针,扎在歷朝歷代的血脉里,谁也不敢轻易动摇。
可偏偏到了这一朝,这根针晃了。
长是大皇子,嫡是三皇子——大皇子占著长,可偏偏,朝堂上还有另一股声音,贤贵妃是四妃之首,协理六宫多年,虽无皇后之名,却有皇后之实。
三皇子养在她膝下,聪明伶俐,行事稳重,朝中不少人都说,这孩子有明君之相。
於是,朝堂上的势力,便悄悄地分成了两派。
一派以沈丞相为首,力挺大皇子。
沈丞相是瑞妃的父亲,在朝中经营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
他手里握著吏部,管著天下官员的升降考核,这是实打实的权力。
那些靠著科举上来的官员,那些在地方上熬了半辈子的知府知县,哪一个不想巴结吏部
沈丞相不显山不露水,可朝堂上半数的人,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“老师”。
他的底气还不止这些。
大皇子占著“长”,这是从古至今顛扑不破的道理。
朝中那些老臣,那些守著规矩过了一辈子的御史言官,都是他天然的盟友。
另一派以翰林院和礼部为首,隱隱向著贤贵妃和三皇子。
这些人大多是清流出身,科举正途,文章风流,自詡是朝廷的良心。
他们不大看得起沈丞相那一派的做派,觉得吏部那些人不过是会钻营罢了。
他们支持三皇子的理由也简单——立嫡。
大皇子虽长,却资质平平,全靠瑞妃逼著才能走到今天。
二皇子虽聪明,却一门心思扑在那些西洋机器上,不务正业。
三皇子不一样,他聪明,稳重,待人接物温文尔雅,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储君的气度。
这样的孩子,难道不该是太子的不二人选
两派人马在朝堂上你来我往,各不相让。
沈丞相的人说,祖宗之法不可废,立长是天经地义。
翰林院的人说,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储君关係社稷安危,岂能只论长幼
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从龙之功这四个字,比什么道理都重。
谁不想做那个拥立新君的人
谁不想从此平步青云、光宗耀祖
那些摺子上的字字句句,看著是讲道理,可那道理底下,全是银子、是人情、是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