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乾清宫。
宫门早已下钥,重重宫门在夜色里紧闭著,只有檐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摇摇晃晃,投下忽明忽暗的光。
温体仁站在宫门外,静静地等候。
夜风呼呼地吹著,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,鬍鬚在风中乱飘。
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酸,腰也隱隱作痛。
可他不敢动,只是站在那里,禁军已经放他过了,最后一关,等著那个进去通稟的太监出来。
他在心里把那几句话过了无数遍。
“臣有要事,关乎社稷。”
这是他让那个太监转告的。可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不信。
可他没有別的说辞。
他总不能说“陛下,臣派人查了您,查到了西苑,查到了四海商行,查到了那些不该查的东西,现在臣怕了,来求您饶命”——这话说出来,他今晚就別想回去了。
他只能赌。
赌那个年轻人会见他。
赌他这些年的功劳苦劳能让陛下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。
赌他这条命,还能再搏一把。
三十年官场生涯,他赌过无数次。每一次都贏了。可这一次,他一点把握都没有。
那个太监进去多久了一刻钟两刻钟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觉得冷。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他站在这里,觉得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羊,等著里面那个人决定是杀是放。
他忽然想起周延儒。
周延儒被贬出京的时候,他站在城楼上看著那队人马渐渐远去,心里还在笑。笑那个曾经的首辅,笑那个被他斗倒的人,笑他自己又贏了一次。
可现在呢
周延儒活著出去了。他呢
他会不会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
门响了。
那个太监从里面走出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他走到温体仁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温阁老,陛下让您进去。”
温体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跨过那道门槛。
乾清宫的暖阁里只点著一盏灯。
烛火在灯罩里跳动著,把整个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崇禎靠在东暖阁的炕上,身上盖著那条半旧的狐皮褥子。他手里还捏著一份文书,看见温体仁进来,也没有放下,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“温先生这么晚来,有什么要紧事”
温体仁跪了下去。
金砖又冷又硬,硌得他膝盖生疼。可他顾不上这些。他低著头,盯著面前那块金砖,上面有细细的裂纹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。
他张了张嘴,那几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就是吐不出来。
说吗
说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不说
不说,也许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也许还能回去,也许还能……
不。
回不去了。
周福走了。沈介没了。那个新来的中书每天站在廊下冲他笑。那几张条子送进宫三天,没有回音。他已经在悬崖边上站了三天,再往后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他抬起头,看著崇禎。
那年轻人靠在炕上,脸色有些苍白,眼神却亮得嚇人。他看著温体仁,没有催促,也没有不耐烦,只是那么看著他,像在看一场戏。
温体仁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人,一直在等他来。
“臣斗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敢问陛下——西苑究竟在做什么”
崇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通州那家银號,是谁的”
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四海商行的银子,去了哪”
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