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(2 / 2)

他快死了,独自等死的感觉是刻骨的恐惧,他不是父亲兄长那样英勇无畏的战士,他只是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……

他不想死,他害怕极了。

母亲曾说,人总是会死的,肉体是体验苦难的修行容器,唯有灵魂才是高贵永恒的宝物。

可是,他那么蠢笨胆小,他经常犯错闯祸,他喜欢活着的感觉,他的灵魂并不高贵,所以,他一点儿也不想死。

“兽神,救救我……”

他强撑着不肯咽气,流着眼泪,一遍又一遍地祈求北州人的神灵,可是神灵并没有回应,绝望中,他看见了不远处狼母的尸体,尸体的旁边有淡淡的金光,沉在魔物死后汇集的血洼里,在黯淡无光的黑幕里闪烁,是那样的吸引。

他拖着长长的血痕,用尽所有的气力,咬紧牙关,一点点爬过去。他看见了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
镜子并非凡物,照不出人影,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神秘。

他颤抖地捡起被魔血弄脏的镜子,镜子发出抗拒的震动,刺得指尖剧痛,他握不住,拿不稳,便不管不顾,狠狠把镜子塞进了自己的伤口里。

凡人承受神器,宛如打碎重塑,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,无穷无尽的折磨。他凭着不想死的那口气,纵使千刀万剐,怎么也不肯放弃。

不知何年何月,他在血池里苏醒。

伤口彻底愈合,痛楚全部消失。

容貌变得怪异狰狞,双腿化成三条长长的蛇尾,他失去眼睛,忘了自己的模样,也忘了自己的名字。

他刮肚搜肠地回忆,却怎么也想不起父亲的部落,想不起母亲的容貌,想不起童年的伙伴,想不起爱慕的女孩,想不起心爱的雪狗……甚至,他连自己的名字,也想不起了……

“我是谁?”

血池之上,传来喧哗吵闹的声音,是北州祭司欣喜若狂,把他供上神位,带领所有部落,每个人都在顶礼膜拜:“兽神醒了!兽神终于醒了!”

“我是兽神啊……”

他高高在上,住在神殿里,吃着众人奉上的活祭品,偶尔也会为他们实现一点点小心愿,他为弄清身体的变化,做过许许多多的实验,把镜子神力分赐给信徒,绝大部分都死了,唯有一个品行卑劣的男人成功了,男人贪生怕死,为了追求永生,匍匐在他脚下,摇尾乞怜,贪婪地吃他丢弃的血食残渣,就像条垃圾堆里的丑虫子。

如今,他的身体慢慢腐朽,他的灵魂走向死亡,他却感觉不到恐惧,也感觉不到悲伤,因为他空****的胸脯里,早已没有人类的心脏,也没有感情了。

他摸着自己的脸,看不见的眼里流出两行腥臭的血泪,落在嘴里,恶心得令他想吐。

如果,永生是把名字忘记,容貌改变,抹杀所有一切记忆,那么,活着的我是真正的我吗?

蛇尾怪物终于放弃了抵抗,任由躯体一点点消失,化作血沫,他不想再思考,不想再面对残酷的答案。

他早已死去。

……

宋宣的表现嚣张,实则浑身警惕,做好面对怪物会濒死一击,拉自己同归于尽的准备,没想到赢得轻轻松松。

怪物不杀她,直接去死了?!

她等了许久,直到怪物彻底变成血水,才相信真的结束了,她摸着下巴,思考世上为何有这种好事,最后仰天长叹:“我懂了,定是姐的英明才智,折服了它!让它自惭形秽,甘心赴死!我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!”

镜姬保持沉默,她早已习惯。

葛天荣看屠长卿伤势太重,需要处理,又确认战局已定,安全有保证,便跑出来,想找宋宣去帮忙,正听见这番豪言壮语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不知为何,明明在他眼里威武帅气的姐姐,现在的表情,好像有一点点无耻……

错觉,肯定是错觉!

“姐姐好,姐姐棒,姐姐顶呱呱!”葛天荣一边疯狂吹嘘,一边把宋宣拖去屠长卿身边,“姐姐,快救哥哥!”

他不明真相,以为宋宣是及时赶到,千钧一发,力挽狂澜,救下大家,眼里全是崇拜,恨不得磕几个响头,感谢救命之恩。

“话本里的英雄都不配给姐姐提鞋!你一定是和哥哥有心灵感应,纵使在迷宫分开,位置混乱,也能找到哥哥!我爹自诩深爱我娘,情比金坚,庙会走散他都找不着我娘!像个没头苍蝇,满街乱叫,比姐姐差远了!”

宋宣不听这样的话也就罢了,听见夸奖,想起自己的隐瞒,莫名有些心虚,她强撑着自信,微笑道:“过奖。”

屠长卿的腿伤很重,她用简单的方法包扎止血,原本动作还有些粗鲁,撕开衣服,看见白玉般的肌肤上的触目惊心的伤口,就像即将破碎的瓷器,她忍不住放轻了动作,比学绣花还仔细。

她小声嘀咕:“小心点,你怕疼。”

屠长卿早已转醒,悄悄地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