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(1 / 2)

观海城的码头边,停靠着上百艘船。扛货的力夫来来往往,小贩云集——多数是男人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经营。男人守摊位,孩子们提着篮子,划着小船,笑着闹着,向货船上的水手们招揽生意。

海民喜欢孩子,家家户户孩童成群。一对夫妻最少会生五个孩子,七八个更是寻常,十来个孩子也不稀罕。

南州人能从大海里获取丰富的食物,海岸线生长着一种叫“穷穷草”海草,繁殖快速,可以饱腹,所以穷人不会饿死,多几个孩子也能养活。

小船里,大孩子慢悠悠地撑着篙,小孩子抱着大大的篮子,用奶呼呼的童音唱道:

“月黑黑,海深深,摇着小船望水花,鱼也无,虾也无,摇着小船唤阿娘,娘啊娘,儿向碧波千万里,送还明月照家乡……”

南州人爱歌,乡间有许多民歌小调,人人都唱得悠扬婉转,外地船只里的客人听得欢喜,怜惜幼小,纷纷招手购买船里的食物或特产,打赏铜钱。

宋宣听着不错,也丢了几个铜钱。

船只的样式都是南州和中州的,没有西州船,但货物里有不少一看就是西州出产的刀具铁器,运走南州特产的海底矿石,货主都做中州打扮,查货的也不多问。

屠长卿看宋宣好奇,怕闯祸,赶紧告诉她:“南州和西州的习俗和观念不合,或是摩擦误会,或是争夺资源,曾发生过大大小小数十次战争,双方有世仇,不通商路。”

他挑拣着说了几次最严重的事件,比如有南州少年和西州女孩相恋,两厢情愿,但女孩只有十三岁,容貌美丽,智力有缺,是火神庙的未来圣女,触犯大忌。愤怒的西州人当场斩杀这个诱拐女孩的无耻之徒,事后才发现他是南州珠城城主的独生子,贴了假胡子,看着成熟,其实只有十四岁,而且他分辨不出西州人的年龄,一直管女孩叫姐姐……

这是著名的火海之战的开端,南州同仇敌忾,勇士健儿,乘万船入海,西州诸部联手,铁甲大军,战车推向海岸。

大海被数不清的云帆遮盖,一座座钢铁堡垒拔地而起。这场战争整整打了十八年。

西州物资富裕,铁甲兵骁勇善战,装备精良,个个以一敌十,南州人口众多,战士源源不绝,悍不畏死,以十换一。长长的海岸线血流漂杵,尸横遍野,双方伤亡惨重。

西州人没办法在大海战胜南州人,南州人也没办法在陆地战胜西州人,战争停止,但曾在封魔之战里并肩作战的两族,成为死敌,划海而治,断绝交流。

“我们都发现,战争里有很多中州人挑拨离间,扩大仇恨的影子,他们趁机发展,在两州断交后,做中间商,倒买倒卖,大发横财,”屠长卿叹息道,“但是没有办法,这是阳谋,我们两族本就因习俗不同,互相厌恶,战争带来血债,仇恨就像滚雪球,谁也停不下来。”

幸好,双方都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对方,近百年来已经没有大战。城防管理也松懈了一些,纵使知道有些对面的人混进来做倒买倒卖的生意,只要大面子过得去,不惹事生非,也不会喊打喊杀。

屠长卿悄悄道:“按理来说,西州人是不能来南州的,这些船里面,有些是中州的,有些……是西州人冒充的,大家都懂,你装看不见就好。”

“我们会买落霞城或晋城的身份文书,说自己是身材高大的中州人,这两座城靠近西州,治理混乱,很容易弄到手。南州人也不老实,他们会买荣城和凤凰城的身份文书,冒充比较矮小的中州人,只要没有口音,不惹事,看在钱的份上都会睁只眼闭只眼。我出门时,特意绕路晋城,找人买了一份,准备得妥妥当当,幸好没有弄丢。”

宋宣出生在中州,没有相关烦恼,只觉得有趣。

他们沿着用牡蛎壳铺成的路,雇了辆海港运货的车,慢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,顺利抵达观海城。

观海城以海布防,城墙比较矮小,城门处有几个黑黑瘦瘦的士兵,穿着皮甲,腰配长刀,检查可疑的进城人身份。

城门排着长长的队伍和车辆,大部分都是本地人,身材矮小,男人的皮肤黝黑,穿褐色短打,身材精瘦,头戴宽大的竹制斗笠,斗笠旁边围着圈短短的薄纱,叫做海纱帽。

南州女人很少出门,路上偶尔看见几个,都是年幼的女孩和中年妇人,穿着绣花的衣裙,头上戴着一顶白色斗笠,斗笠的四周垂下长长的珠帘,垂到腰间,挡住窥视容貌的视线。

这种斗笠叫海珠罩,它和海纱帽一样,都是南州特有的装饰,用来遮挡猛烈的阳光。男人有时不戴帽,但南州女子的皮肤娇嫩,容易晒伤,她们出门可以不戴金簪,不要银镯,也不能没有海珠罩。富贵人家会用珍珠玉石金银做珠帘,穷人家会用彩色石头或贝壳做珠帘,精美漂亮,争奇斗艳。

屠长卿原本对此嗤之以鼻,感觉都是麻烦,他小时候为了变黑,每天正午都在院子里溜达,奈何折腾了好几年,怎么都不黑,被姐姐们笑了许久。

南州人就是娇气,晒太阳多好啊,晒出健康肤色才是美人。西州人不喜欢矫情,经常嘲笑戴海纱帽和海珠罩的人是大头傻子。

屠长卿昂首挺胸地排在队伍里,纵使被太阳晒得越来越热,越来越难受,也咬紧牙关,坚决不给西州爷们丢份。他回头看见宋宣,已经蹲在旁边的小贩那里讨价还价买帽子了……

南州规矩多,但对外地人比较宽容。

她先试了海珠罩,嫌珠帘挡眼睛,又试了海纱帽,嫌弃帽檐太大,戴着不舒服。小贩见多了挑三拣四的外地人,非常精明地给了她一顶孩子用的海珠帽,帽子稍微小一点,帽檐的贝壳珠串很短,长度和薄纱差不多,看起来十分漂亮,走动时不会碰撞,没有声音。

宋宣满意了,她戴上斗笠,回过头问:“长卿,你不买?”

这女人选的斗笠,该死的好看,晃晃****的小贝壳,垂在额前,带来海岛的风情,不减飒爽,多了几分娇俏。

屠长卿内心在挣扎。

太阳越来越烈,晒得睁不开眼。

宋宣挑了顶差不多款式的海纱帽戴他头上,遮挡住毒辣的阳光,笑嘻嘻道:“好看。”

屠长卿感到阴影笼罩,头脑一片清凉,他握住帽檐,不安道:“你会不会……觉得我很娇气?”

宋宣心直口快:“你本来就娇气。”

屠长卿赶紧要把帽子拿下来。

宋宣一把按住:“我喜欢你的娇气。”

屠长卿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