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宣忽悠不到冤大头请客吃早饭,有些遗憾。屠长卿细心地留了张字条,放在显眼处,然后陪着她出门去了。
窄巷里人来人往,有避风的城外亲友要回家,有出去做工的,有买水运货的,有倒夜香的,为了方便进出,许多房门都半掩着,可看见院子里的景色。
女人和孩子们都在院子里忙碌,笑着闹着,收拾院子里的残枝断叶,纺纱整经,穿纵排线,重搭绣架。阴天没有阳光,她们没有戴海珠罩,露出白皙的面容,软语娇音,纵使不是美人,也清丽可人。
宋宣看见其中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黑衣,举止端庄,双手和脸颊的显眼处皆有三道蓝色的海浪图腾刺青,形状精美,颇为奇特,弟妹们也对她格外尊重。
屠长卿见她好奇,解释道:“在南州,家家户户的女子都擅纺织和刺绣,为防止技艺外传,很多独有的技艺传承传媳不传女,但有些女子天赋出众,或家族舍不得,或自己不愿嫁,便会自愿在神前发誓,侍奉神灵,梳已婚发髻,终生不嫁,家族称为‘石矶女’。
‘石矶女’需在面上刺青,以证决心,若违背誓言,便是死罪,男人若敢轻薄调戏,按辱神判罪。所以她们在南州的地位很高,可随意行走,进族里议事,很受尊重。”
宋宣说:“似乎不错?”
屠长卿笑道:“我的太姨奶奶曾去过南州,她说也许是南州的大海带来丰盛富饶,也带来灾祸险难,南州人的生存是靠人口数量堆出来的,所以不管男女都热衷生育,喜欢养孩子,而且成为‘石矶女’条件苛刻,除了自身技艺优秀,还需家族同意,父母同意,兄弟同意,大部分的女子若非迫不得已,不会选择这条路。”
两人都觉得南州的习俗很特别,当闲情逸事聊了几句,宋宣好奇心中,对罕见的“石矶女”多看了两眼。
院子里指挥孩子们干活的“石矶女”发现她的视线,心生警惕,走出来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屠长卿赶紧解释:“我们是住乔家的。”
女人朝他们打量了几眼,突然笑了起来:“昨天小船在到处宣传的好哥哥好姐姐,就是你俩?”
屠长卿点头:“对。”
宋宣顺势道:“我们想打听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女人猛地关上门,隔着院墙,传来她教育弟妹们的声音:“你们看见了吗?就是住在老疯子家的外地人,已经被小骗子忽悠傻了,你们千万别靠近,免得一起被骗。”
宋宣和屠长卿面面相觑,都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。
南州人抱团,不喜欢和外地人打交道,女人胆小,很少出门,更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多嘴多舌。
宋宣不是轻言放弃的性子,她心里起疑,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。她让屠长卿在巷口等着,自己走回那个有“石矶女”的院子前,观察一会,掏出块碎银子丢了进去。然后叫了起来:“哎呦,手滑,我的钱掉了,我要捡回来!”
她顺势翻墙跳进院子。
院子里的女人和孩子们猝不及防,被吓得目瞪口呆。两个年幼的女孩哆哆嗦嗦地躲去长姐背后,害怕得差点哭出来。
女人震惊:“你,你……”
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,她气得一时找不出骂人的词来。
宋宣挺了挺自己并不显眼的胸部,俯身捡起丢进来的碎银,笑嘻嘻地安慰:“别怕,我也是女人,进来捡钱,不会坏了你家的名节。”
女人气急败坏:“不要脸!”
她随手操起扫帚,劈头盖脸地朝宋宣打过去,奈何她只会刺绣,手里没有力气,打在对方身上不痛不痒,连道红印都没留下。
宋宣站在原地,任她打骂,花言巧语地哄道:“姐姐别急,我给你消气,你慢点儿打,仔细脚下,别摔着了。”
院子里有树,风灾吹得满地狼藉。
女人拼命打人,一个不小心,踩上枯枝,站不稳身形,竟朝后面栽了下去,后脑勺撞向碎贝壳铺的地面。
孩子们惊恐失声:“阿菱姐!”
宋宣赶紧伸手,把她拦腰接住,往上一提,转了个圈,轻轻巧巧地抱在怀里,温柔笑道:“小心点。”
女人名叫句阿菱,五年前,父母在风灾里身亡,留下五个孩子,她是长女,年仅十五,为了守护家业,自愿奉神,照顾弟妹,每天安分守己,靠刺绣为生,很少靠近男子。
宋宣的容貌和南州女人大不相同,肤色如蜜,长眉入鬓,凤目含威,身段挺拔,打扮得潇洒利索,在南州女人的眼里带着几分男相,还俊美好看的那种男人……可惜不太正经,笑起来像个轻浮浪子。
句阿菱不知自己是吓的还是羞的,脸色发烫,心脏乱跳。她不敢看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睛,转过头去,扭着衣角,拼命平缓心情,
宋宣拉起她的手,把碎银放在掌心,轻轻拢紧。然后压低声音,用充满期待的语气,恳求道:“姐姐,我向你赔罪,乔家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就好心告诉我吧。”
句阿菱扛不住这番作态,心里早已消气,她握紧掌心的碎银,想了又想,下定决心,小声道:
“我家住在这条巷子里很多年,家家户户都认识。我爹生前是船工,和乔远帆有交情,我清楚他家的事情。”
“我是神前立誓的石矶女,绝不说半句谎话,请你相信我说的事情。”
“乔远帆一生未婚,他没有女人,没有儿子,更没有孙子。他的脑子生病后,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糊里糊涂,疯疯癫癫,从不对外交往,也认不出任何人。”
“乔小船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