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声道:“果然如此。雕像上的镇魂阵经过千年的日晒雨淋,早已碎裂。只需要一滴神灵之血落入里面,唤醒被镇压的鲛姬魂魄,鲛女们感应鲛姬的血脉呼唤,万千冤魂聚集海底,生出怨骨灵。”
乔小船隐隐感到不安。她想起乔爷爷守在书房、日夜不离身的那支竹笔,里面似乎有些东西。
乔爷爷清醒的时候,曾告诉她,如果海民的宗族是大树,男人是枝叶,女人是花果,竹笔里装着的就是大树的根。
她听不懂,以为是海船图纸。
海民是靠海而生、靠船而活的种族。观海城有大大小小的船厂,聪明的男孩会在宗族的推荐下,从小进入船厂学习,或做船匠,或做海员。她偷偷在船厂门口看过许多次,羡慕嫉妒,却不敢靠近。
她是女孩,但身负“罪女”印,只能伪装成男孩生活。所以她不能去女孩堆里学习纺织和刺绣,也不能去男孩堆里学习航海和造船……
她很聪明,很努力,她也有梦想,有热爱,却活得像只黑暗里的蝙蝠,什么不能学,不能做,人生毫无价值。她的心里永远燃烧着一团愤怒的火,阴暗地想要毁灭讨厌的世界。
所以,句八爷说竹笔里的东西很重要,也很危险,逼迫她交出的时候,她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,不顾一切地把竹笔毁了,心里满是快意。
句八爷痛骂:“蠢货,你会害死所有人!”
她疯狂笑道:“太好了,所有人都去死吧!”
句八爷死后,她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的阴暗和卑劣,便把这段对话含糊带过,只说没听清。她也不相信小小竹笔能掀起什么风浪,更不敢把怨骨灵和自己做的事联系起来。
乔小船恐惧地问:“真、真是我做的吗?我、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死亡和灾祸面前,解释没有意义。
屠长卿的分析击碎了她心里的侥幸。句富贵没有胡说,她是唤醒怨骨灵、给观海城带来厄运的灾星,她闯下了一个弥天大祸。
乔小船面白如纸,瘫软在地。
句富贵走到她面前,紧紧握着拳头,表情十分难看。
乔小船抱着头,颤抖道: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
句富贵骂道:“混账女人,起来!你的装模作样呢?你骂人的嚣张劲呢?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?!”
乔小船红着双眼,茫然地看着他。
句富贵呵斥道:“怨骨灵的根源不在你!若是海民没有杀鲛女,海底没有冤魂,你就算丢一千只、一万只竹笔进海,鲛女娘娘苏醒,只会庇佑海民平安,哪来的祸事?若是我爹没有被畜生胁迫,绑架乔老头,逼迫你交出竹笔,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。”
乔小船拼命抽鼻子,想忍住眼泪,却怎么也忍不住。她哭得连鼻涕泡都出来了,模样狼狈不堪。
句富贵在怀里翻了半天,找出块母亲绣的帕子,递给乔小船擦脸,嘴里嫌弃道:“早就想说,你哭得丑死了。”
屠长卿在旁边看了许久,忍不住夸赞道:“不错,你明白事理。”
句富贵不屑道:“我虽有些犟,但不是傻子,我知道罪魁祸首是什么。而且,鲛女冤仇鲛女报,天道轮回,因果报应,我们逃不掉的……”
海民信奉神灵,也相信报应。
乔小船是鲛女,她无意间丢下神血,唤醒鲛姬,开启鲛女复仇的钥匙,就像冥冥中注定的命运。
句富贵小声道:“别哭了,这是所有海民的错,不是你一个人的错。”
“说得对,”屠长卿赞同道,“怨骨灵的形成,远非一日之寒,它们早已遍布海底。镇魂碑碎裂,鲛姬魂魄在苏醒,等她彻底醒来后,会去寻找神血。就算乔小船没有把竹笔丢进海里,灾祸只会多拖几十年再降临,治标不治本。
届时,句傲海已死,风风光光以城主身份下葬,丢下烂摊子给你们,灾祸源头在哪里都找不到,更难解决了。”
句富贵和乔小船想象这样的场景,拳头都硬了。尤其是句富贵,他身为句家族人,还得给畜生披麻戴孝、祈福守灵,简直……
乔小船忍不住:“不如去死!”
句富贵没法忍:“宁死不屈!”
“好,”屠长卿满意地点点头,“阿宣在神殿收拾畜生,我带你们来问罪崖,是尝试拯救南州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