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(2 / 2)

他快速算了一下阵法的构成,疑惑道:“这是多出来的吧?”

阵法精密,就像活动的机关,每个部件都相连,若是多了个无用的零件,会有些奇怪。

燕无双叹息道:“是鲛姬的恶作剧,她心系海民,温柔体贴,稳重妥当……私下,是很活泼的性子,喜欢捉弄相熟的朋友,尤其是……丈夫,还喜欢给大家留惊喜。”

鲛姬用石碑画里的阵法将幽幻噬心魔的残魂封印在里面,让施加在鲛女身上的血脉诅咒不蔓延到全体海民身上。但多出的这一道小小幻阵,被魔物抓住破绽,千年抗争,百般折磨。

她虽压制住幽幻噬心魔,却几乎失去所有力量,陷入沉眠,无法回应海民的呼唤。

燕无双伸出手,轻轻覆在鲛女鳞片的阵法上,轻声问:“阿鲛,让你甘愿冒险,付出代价也要留下的惊喜,究竟是什么?”

他的掌心涌出蓝色的光华,宛如海浪般蔓延到整幅石画的表面,石画的深处涌出点点金色的光华,凝成一根根纤细的线,千丝万缕,编织成网,和海浪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
古老的幻阵,生涩而缓慢地启动,在神殿周围的所有海民眼里,徐徐展开记录在里面的画卷。

“月黑黑,海深深,摇着小船望水花,鱼也无,虾也无,摇着小船唤阿娘,娘啊娘,儿向碧波千万里,送还明月照家乡……”

千百年不变的古老歌谣,母亲唱给孩子的摇篮曲,凄凉哀婉,由远至近,飘入每个人的耳里。

小小的村庄,低矮破烂的竹屋里,女人们围着燃尽的火坑,哄着怀里的孩子,她们时不时抬起头,看一眼屋外幽深的黑夜,仿佛在害怕着什么。

忽然,马蹄声响起,重重踏在贝壳路上,一声又一声,独臂车夫摇着铃铛,声声铃响,声声催魂,仿佛要催断她们的希望。

“来了,又来了。”女人们低下头,不断地祈求,“但愿……今夜不点灯。”

独臂车夫停下马车,面露悲伤,依旧高声唱响长长的阵亡名单:

“句江平!”

“曲瑞英!”

“达奚星!”

“朱三好!”

“朱四好!”

“……”

村庄里有三十二户人家,他念了二十八个名字,其中有好些是父子,是兄弟,还有十七八岁的少年。独臂车夫越念越难过,呜咽走调,依旧尽忠尽职,通知他们亲人:

“海陇之战,阵亡名单,完毕!”

“家属点灯!认领遗物!”

“……”

好几所竹屋里传来年轻女子的哭声,压抑沉闷,她们还没适应死亡,习惯失去。

村口第一间竹屋,有女人出门,用哆嗦的手划了好几下火折子,终于点燃仅有的少量油灯,缓缓走来。

昏暗的灯光里,看不出她的年龄,枯黄的长发乱糟糟地挽成一团,骨瘦如柴,像是中年,但牙齿掉落大半,肤色粗糙,容貌丑陋,如同老妇,她的小腹微微凸起,按南州女子的体质推断,应有七八个月的身孕。

独臂车夫认出她的身份,尊重地叫道:“朱大娘子。”

朱大娘子眼神麻木地伸出手,从车夫手里接过两个小小的竹盒,魔物杀人很少留下遗体,竹盒里是两块染血的身份腰牌,还有一把没削完的竹剑。

独臂车夫确认:“没错吧?”

朱大娘子拿出竹剑,面无表情,轻声道:“嗯,是三好答应送给弟弟的礼物。”

父亲死了,公公死了,丈夫死了,小叔死了,大儿子死了,二儿子、三儿子、四儿子都死了,她最开始还会痛苦,会哭泣,可是……痛着痛着就习惯了,眼睛里失去光彩,也失去泪水。

她忘了该怎么哭。

屋子里走出瘦弱的少年,眼里带着熊熊怒火,接过母亲手里的木剑,坚定地问:

“娘,哥哥都死了吗?”

“娘,我十五岁了,该轮到我了吗?”

“……”

朱大娘子看着年幼的小儿子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最终,她轻轻地点了点头,悲伤道:“好孩子。”

少年扑进母亲的怀里,听着胎动的声音,祈愿道:“娘的肚子里还有孩子,三嫂的肚子里也有孩子,你们受尽苦难,延绵族群,换来一线希望。

父亲没了,有哥哥去。

哥哥没了,有我去。

我没了,有弟弟去。

弟弟没了,还有侄子去。

娘,我们不会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