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(1 / 2)

一个个女人们提着灯出来,沉默地领取亲人的遗物,她们的容颜憔悴,枯干瘦小,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,步伐疲惫,只比死人多半口气。

肮脏恶臭的海水里翻滚着死鱼烂虾的尸体,成群结队的夜魔鹄坐在枯树的枝丫上,就像一串串附骨之疽,它们一边吞噬着腐烂的血肉,一边疯狂嚎叫,仿佛在说:“不吉,不吉!”

黑夜不吉,提灯不吉。

刻骨的恐惧情绪在血脉里蔓延,就如一根根丝线织成的巨网,笼罩在每个海民心里,锥心刺骨,永世难忘。

死亦苦,生亦苦。

男人和鲛女们奔赴战场,女人和孩子们挑起重担。

她们在泥沙里翻找贝壳和海藻,她们用瘦弱的身体去拖回造船的巨木,她们没日没夜地织布裁衣,肩膀被血泡染红,眼睛被针线累瞎,吃着最少的食物,艰难地孕育着孩子,再送孩子们去赴死,重复苦难轮回。

“阿娘,为什么?”

年幼的女孩提着灯,悲伤地问母亲,她最爱的姐姐是鲛女,丧生在海魔兽的口里,尸骨无存,只留下一片小小的珠光鳞片,哥哥也即将出征,海民没有强壮的体魄,每次战役都带来大量伤亡,前路渺茫,看不见丝毫希望。

太苦了,太苦了。

过度的劳累和频繁的生育摧毁身体,母亲才三十多岁已满面皱纹,白发苍苍,满口牙齿只剩几颗,眼睛也早已看不清东西了。

“活着那么难,何必坚持?”女孩哭着问,“我们每天都在恐惧,每天都在受苦,如果出生是为了奔赴死亡,为何不放弃挣扎?”

母亲沉默许久,小声道:“因为害怕……”

她俯下身,用粗糙的指腹摸索着女儿湿漉漉的小脸,拭去眼角的泪。

她不是聪慧伶俐的女子,笨嘴拙舌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想了又想,解释道,“我不害怕自己死去,也不害怕一个宗族的毁灭,可是,我害怕,我害怕海民消失,种族灭绝。

我们用贝壳铺出的道路,我们在窗前挂着风铃,我们用竹子建造房屋,我们织出比云霞还灿烂的布帛……全部都湮灭在时间里,我害怕,我们的歌谣将被遗忘,世上再没有一丝痕迹……”

女孩懵懵懂懂地看着母亲。

“黑暗里,我会死去,你会死去,可是,活着才有希望,只要坚持下去,总有一天,我们的孩子会活在灿烂的阳光下。”母亲温柔地搂着她,描述着梦中的未来。

“污浊魔潮将变回清澈大海,里面有满满的鱼虾,男人们划着船,随便撒下一张网,就有吃不完的食物,鲛女们在海里自由自在地游泳,采集珊瑚和珍珠,女孩们聚在一起,欢声笑语,无忧无虑,攀比谁的手最巧,谁织的布最漂亮。”

女孩期待道:“阿娘,我喜欢这样的未来,真的会实现吗?”

母亲笑道:“会。”

他们流尽所有的血,她们受尽所有的苦,沧海桑田,斗转星移,世界总有变化,或对或错,但只要海民还在,母亲的歌谣就会永远流传下去。

……

“月黑黑,海深深,摇着小船望水花,鱼也无,虾也无,摇着小船唤阿娘,娘啊娘,儿向碧波千万里,送还明月照家乡……”

南州军出征,响应号召,奔赴最后的战场。

万艘海船同时出海,宛如一片片小树叶,驶入无边无际的魔潮里。船上是一张张或稚嫩,或沉稳的战士容颜,鲛女们手拉着手,纷纷入水,化出长长的鲛尾,伴随在海船边护航。

每个海民都知道。

神魔战场,魔障重重,勾魂夺命。他们的任务是用血肉铺平道路,用尸骨堆出方向,换取胜利的一线希望。

女子们穿上最好的衣裙,戴着用鲜花和贝壳做的首饰,山榴和紫草碾碎,染出嫣红,抿在唇间,点在双颊,遮去憔悴和忧伤,人人都装扮出几分丽色。

她们手牵着手,赤着双足,踏着海浪,跳起祭祀的舞蹈,放声高歌,她们不能哭,她们要笑,用最美的姿态,送别亲人,送别朋友,送别姐妹。

此去无归。

此去无归。

月亮出来了,浓郁黑雾遮掩皎洁,只余几缕微光,顽强地洒在海面。

海船在送别的歌声里徐行,海船上的战士们紧紧握着手里的长矛,年长的早已红了眼眶,年少的偷偷落下泪来,时不时传出按捺不住的说话声,或豪情万千,或故作轻松,或悲伤难掩……点点滴滴,融入每个人的心里。

“哈哈,兄弟,我们来比赛,看谁杀的魔物多,看谁死得晚!”

“哭哭哭,哭个屁!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,只要老子手里有刀,必将血战到底!再给兄弟报仇!”

“我娘哭哭啼啼,哎,害我也难过,真丢脸。”

“哥们,我和你说……我娘答应我,要在我的坟前种一棵桂花树,等桂花飘香的时候打下来做点心,我娘做的桂花糕是全村最好的,又香又软,我和弟弟都爱吃。”

“我不怕,我不怕,我有弟弟,我有妹妹,我不怕,我不怕,弟弟要好好地长大,妹妹要好好地生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