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什么看?!我没抖,是船在摇晃,我没哭,是风进眼睛,有些难受罢了。我爹是英雄,我也是好汉,哪能怕死?!”
“呜呜,阿娘,阿姊,妹妹,我会想你们的,小春,你要带着我们的孩子,坚强活下去——”
“儿去了,勿牵挂。”
“……”
海底传来悠悠歌声,是鲛女们在放声歌唱,用鲛音回应姐妹的呼唤,压下所有的悲伤,粉色的、白色的、蓝色的、绿色的……流光溢彩的华美鲛纱在海船下重重展开,伴随前行。
“儿向碧波万里行,送还明月照家乡。海鸥飞,云帆扬,阿妹织网飞梭忙,阿弟划船捕海忙,阿娘灶头煮鱼忙……”
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退缩。
此去无归。
此去无归。
海船冲破黑暗,冲向希望。
这是五千年前的南州,五千年前的历史,这是鲛姬不惜代价,甘愿冒险,也要保存下来的景象。
“海民不能忘却。”
温柔动听的声音从虚空里传来,惊醒每个沉浸在幻境里的海民,将他们从悲伤里拉回。
石板画里涌出点点金色星光,聚集成鲛女的形态,姿态优雅地浮在空中,就像一条自由自在的鱼。
“鲛姬娘娘……”
乔小船认出光影里的容貌,按捺心里悲痛,高兴地奔了过去,欢喜道,“您终于回来了。”
金色的光影卷来,仿佛女子的手,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,缠在身边,就像姐姐把妹妹搂入怀里。
“鲛女的恨,不是死亡,不是痛苦,不是背叛,而是遗忘。
被深爱的大海,深爱的亲人遗忘,功绩抹消,族群消失,传承断绝,她们失去坚定的理想,失去守护的家园。”
海里最美丽的生灵,最善良的女人,纵使遭受痛苦,承担伤害,魂魄归于大海,她们依旧守着这片布满鲜血和牺牲的土地,守着勇敢团结的族人,守着心爱的妹妹们,直到被污染,方化成怪物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海民终于从历史的真相里缓缓苏醒,人群里,不知是谁,突然发出第一声懊悔的哭声。紧接着,众人纷纷忏悔,发自内心地道歉,他们商量着要重新书写历史,把真相记录下来,更改规矩。
纵使怨骨灵无法消除,他们也能坦然面对,就算南州覆灭,海民被迫迁徙,他们决不能丢掉祖上用生命换来的荣光,丢掉海民骨子里的骄傲。
句三叔公鼓舞道:“绳锯木断,滴水穿石,海民团结,有的是毅力,我们花了几千年,从无到有,把南州变得繁华,我们可以再花几千年,从头再来!鲛女的足迹将布满大海,到处是永不沉没的船!”
众人纷纷附和:“好!”
燕无双在侧耳听着海风里的声音,幻境结束,石画里的水镜碎片缓缓浮出,他将碎片交给屠长卿,托其还给沉睡中的镜姬。他笑道:“怨恨已消,她们回来了。”
大海传来悠悠鲛歌,听不清的调子,似乎有鲛女们在玩闹嬉戏,放声高歌,其中有一鲛女,歌喉最美,宛如天籁,金声玉振,余音绕梁,入耳三日不绝。
每个人都听得入了神。
句八夫人忽然起身,推开儿子,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族中女人,疯狂地跑出神殿,奔向海岸。
华美的外袍落下,绚丽的绛色里衣被海风吹起,薄薄的袖子舒缓展开,就像金丝笼里的美丽蝴蝶,飞出牢笼,飞向沧海。
她不是句八夫人。
她是曲宝珠。
海珠罩被树枝扫落,丝线勾断,珍珠玉石,散开落下,滚得到处都是。精巧别致的发髻散开,露出藏在里面的几根白发。精致的绣花鞋破了,尖锐的石头刺伤娇嫩细腻的皮肤,染出斑斑血迹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这一生,她从未跑过那么快。
大海翻滚着细浪,白沙爬过螃蟹,夕阳余光洒在清澈的海面,恍恍惚惚映出海底藏着的数条影子。
“姐姐——”
“姐姐——”
曲宝珠早已失了仪态,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,她不顾一切地跳进海里,用笨拙的姿态,拼尽全力,游向歌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