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海水涌入鼻腔,浸透衣裳,身体越来越沉重,手脚仿佛被无数海草扯住,使不上力气。
曲宝珠渐渐无法呼吸,意识沉向幽暗的海底。恍惚间,她看见无数的光团汇聚成明亮的海,熟悉的歌声自海中传来,欢快温柔,无忧无虑,像最纯净的家园,让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而去。
忽然,珍珠白的鲛纱在海中重重绽放,就像盛极怒放的白牡丹,刹那华芳,燃尽倾城色,将小小的红蝴蝶护在里面,挡下去路。
曲宝珠睁开眼,她看见儿时的好友,笑意吟吟地出现在面前,她化作海里的鲛女,诅咒留下的丑陋污秽在缓缓散去,腐烂容颜在光海里渐渐修复,她还是记忆里的女孩,美丽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,花容玉貌,傲骨天成,是观海城里最出色的明珠。
“姐姐……”
曲宝珠的眼泪融入海里,消失不见,谁也看不见她的悲伤和痛苦。
可是,鲛纱就像最温柔的手,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,抚过眼角的细纹,宛若当年……笨拙的她总学不会绣花的针法,被训斥,被嘲笑,难过得躲在角落,偷偷掉眼泪。
“不哭,不哭……”
谢明珠用手帕擦去她的泪,拿着绣圈,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教导,百次千次,衔石填海,直到笨鸟展翅。
那么好的谢明珠,那么好的姐姐。
“对不起——”曲宝珠嚎啕大哭,宛如当年的小姑娘,述说着心里的懊悔,“是我太笨了,竟然相信丈夫的拙劣谎言,糊涂度日,让姐姐尸骨无全,魂魄难安。
是我太懦弱了,蒙住眼睛,捂着耳朵,不敢寻找真相,对不起,我是笨蛋,我是傻子,姐姐不要原谅我,让我赎罪……”
这是她过不去的心结。
她恨丈夫的欺瞒,也放不下那么多年的感情,忘不了丈夫对她的好。矛盾交缠,难以分割,最终,她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懦弱,无颜苟活。
“嘻——”
光海里的谢明珠忍俊不禁,发出一声轻笑,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,仿佛当年在绣房里,敲醒钻进牛角尖的女孩,温柔道,“我想告诉你,我死的时候,已觉醒鲛女血脉,是我以鲛音暗传小八,让他切开我的尸体,隐藏证据,虚与委蛇,不惜代价……保护宝珠。”
曲宝珠惊愕地睁大眼。
她不敢置信地问:“为什么?”
谢明珠露出俏皮的笑容,就像计谋得逞的小狐狸,鲛尾带着汹涌海浪卷来,将迷失道路的蝴蝶推向海面,推回生者的彼岸,空灵缥缈的鲛声从远方传来。
“宝珠——”
“你是我最喜欢的小妹妹——”
笨拙却努力,善良又执着。
她教千百遍,她学千百遍,从不灰心,从不放弃,谁能不喜欢这样的小姑娘?
“海鸥飞,云帆扬,阿妹织网飞梭忙,阿弟划船捕海忙,阿娘灶头煮鱼忙。
儿在碧波千万里,心念明月与家乡。
我愿世人无忧苦,我愿世人无忧苦……”
鲛女唱着欢快的歌谣,消失在苍茫大海里,就像美丽的珍珠,重新融入浩**光海,再也不见。
……
句八夫人艰难地睁开眼睛,发现置身在海边沙滩上,儿子守在她身边,一边拼命按胸口做溺水急救,一边嗷嗷哭,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,丑兮兮的,像个傻狍子。
“娘,你不要死!”
“娘,我不能没有娘!”
“娘!你醒醒!”
“儿啊,儿,”句八夫人颤抖地抬起手,哆嗦道,“娘,娘的胸口好疼,骨头是不是断了,啊,啊——”
句富贵看见母亲醒来,又惊又喜,扑了过去,不小心重重按到伤处,痛得句八夫人两眼翻白,再次晕了过去。他惊慌失措地叫道:
“娘,娘啊,你怎么了——”
乔小船赶紧拉开他,破口大骂:“蠢货,快放开你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