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家鼠的神龛放在桌上,小小的魂魄微弱,就像即将熄灭的火苗。保家鼠是无法捕捉、不死不灭的灵兽,除了把房子彻底拆除,或者自己离开家宅,否则没有任何力量能伤害它。
这是荒谬猜测的唯一证据。
屠天易沉声道:“宋家自五千年起,世世代代镇守圣山,铁面无私,尽忠职守。擅入圣山者死,惊扰神灵者死。违规者,亲生血脉亦不留情,母杀女,姐杀弟,子弑母……宋家族谱里,铁画银钩,笔笔誓言,笔笔鲜血……
宋家绝不可能背叛西州,背叛圣山,背叛火民!你们两个孩子,凭着鼠姑的异常之举,就要怀疑宋家,调查圣山,是活腻了,想取死路!”
舅爷劝道:“鼠姑出门有灾厄……是西州流传的说法,数千年来,从未有证据证明此事,也没人知道灾厄是什么。大部分人用来教育虎孩子不要折腾鼠姑,惹鼠姑生气……你指证宋家,仅凭此事,远远不够……”
屠长卿据理力争:“这些年来,你们真见过宋家家主吗?那么多次祭祀和议会,她都坐在神官身边,远离人群。娘不是还抱怨过,宋家家主越来越讨厌,把活计丢给晚辈,只管自己躲闲。你能确认对方不是假货吗?”
屠天易道:“母亲曾说,宋家家主……宋铁心在弟弟死后,她的性子就变了,日日修行,不再和童年玩伴交往。我曾在十年前和宋铁心争吵,想逼她把宋金刀的遗体带回故乡,重新火葬入祠堂,承认宋宣父女……
我和宋铁心大打出手,我输了……那时候,我确定宋铁心是真的。我们理念不合,从此只谈公务,再无私交。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,哪会留意真假?
长卿,若宋铁心是假货,火神殿的神官必然知道。你是想指证大神官也有问题吗?”
最后一句话,她问得意味深长。
宋家是熔山的最高权势,火神殿是熔山的最高信仰。大神官持掌火神殿六十年,是神灵在人间的代行者,深得敬爱。冒犯她,等同冒犯所有火民。
屠长卿脸色苍白。他倔强而无力地解释道:“娘,我从不撒谎。地底异动指向圣山,鼠姑出门,山爷示警,宋家有问题……那么多线索指向圣山。
若圣山出事,熔山城覆灭,灾祸临头,舅爷、姨奶、姐姐、舅舅、表姨、侄子侄女、亲朋好友……那么多条性命,坐视不理吗?”
屠天易冷道:“若有灾祸,是屠家的命,是熔山城的命!”
屠长卿急道:“娘,你不是这样的!”
宋宣一直坐在旁边玩刀,沉默地听着屠家族会,若有所思。忽然,她笑了起来,打断道:“屠家掌管军械,维护全城的阵法和机关,包括宋家和火神殿,合作牵连,涉及机密。你是个聪明人……该不会猜到什么了?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孩子知道的?”
她早已发现,屠天易看似大大咧咧,实则胸有城府,就和爱装糊涂的丹城城主一般,是条千年老狐狸。屠天易重视家族,宠溺孩子,尤其是出生体弱、乖巧懂事的屠长卿,是她最心疼的孩子。
屠天易知道宋宣对恶意和谎言敏锐。秉烛夜谈时,她没有恶意,也没说过半句谎话,字字句句都是对孩子的关心,对好友早逝的惋惜,毫无破绽。
可是,宋宣有个想不明白的地方。
她和屠长卿的婚事,虽有祝女神迹庇佑,双方长辈赞同,但是进展太快。屠天易仿佛迫不及待就同意让儿子入赘,甚至“陪嫁”送去丹城,跟随宋宣定居。
丹城与熔山城,万里之遥。入赘以后,她与儿子难相见,亦无法照料。屠长卿不擅争吵,还是个好欺负的软绵性子。宋宣却是个女霸王,鬼见愁,若是不喜欢,定会折腾搞事。
纵使屠天易一心想履行婚事,也应不紧不慢地筹备,信件往来,长辈见面,三媒六聘,先劝宋医师带女儿迁居熔山城附近,方便照料。宋医师心心念念带亡妻回西州,只恨无人帮忙,定会无有不应,哪怕被宋家干涉,进不了熔山内城,留在城外,在屠家的照应下,徐徐图谋也是好的。
但是,屠天易很急……
她不顾儿子反对,不顾女儿抗争,立刻送来订婚信物,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,而且在信件里写明是让儿子去丹城入赘。屠熊寄来的信件里,她在儿子逃婚后,一直处于焦躁和易怒中。
这是为什么?
最大的可能是,她早已察觉圣山有危险,想借神赐婚事,用合理体面的方式,把屠长卿送离熔山,越远越好。
宋宣的琉璃色眸子里冒出好奇色彩。她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人,想在对方脸上看见被揭穿真面目的恼羞成怒。
银珠灯里,屠天易神色如常,沉默不语,仿佛听不懂她的暗示。她微微垂眸,深不见底的眸色闪过一丝焦灼,转瞬消失不见。
她大笑道:“这孩子,我只是炼器师,维护城防机关,还要管家里这群不省心的玩意,每天累得半死,脑子不够使,哪有空想东想西?”
屠长卿赶紧过去,推了推宋宣,低声劝道:“熔山的城防机密是需要签署保密合约,在神殿立誓,绝不能透露。你别试探我娘了,她不能帮你搞事……”
傻孩子……
屠天易忧愁地看了儿子一眼,终于下定决心。她取出屠家族谱,正色道:“儿大不由娘,赘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。虽然舍不得,但屠长卿与宋宣的婚事已定,他入赘宋家,以后不是屠家人,应从族谱除名。”
屠长卿震惊地睁大眼。
不不不,发生什么了?转了个头,什么都没做,娘就不要他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