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丰乡的夜来得早,苏禾在油灯下铺开最后一张《识字进度表》时,窗纸已被月光浸得发白。
她的食指关节抵着桌案,指腹的茧蹭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——苏荞的“田”字写得方方正正,赵小翠的“米”字撇捺舒展,连最调皮的周小桃都能认全“稻麦黍菽稷”五个字了。
“阿姐,喝口茶。”苏荞端着粗瓷碗过来,茶盏边沿还沾着星点米浆,“刘秀才送来的《女诫》我看完了,里面说‘妇德不必才明绝异’,可他夹在书里的纸条写着‘才明者,知礼也’。”小丫头把茶碗往苏禾手边推了推,发顶的木簪在灯下泛着暖光,“王先生今早去了族老院,说咱们的女学是‘坏规矩’,不肯往州府报名单。”
苏禾的笔尖顿住。
油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火星,映得她眼底亮得惊人。
前两日王敬之踹门的模样还在眼前晃——戒尺举得高,落下来时却偏了半寸,最后只敲在空绣绷上。
她早料到这先生要使绊子,只是没想到会直接扣下上报的名额。
“那便我亲自去讲。”她把进度表叠成四折,又展开,指尖在“识字—自理—自立—兴族”几个字上轻轻画圈,“你去把《女红图谱》拿来,再把前月卖荷包的账本子翻出来。”苏荞应了一声跑开,木屐声踢踢踏踏,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。
后半夜的风裹着稻花香钻进窗缝。
苏禾把绣着稻穗的荷包、算得清楚的收支账、还有赵四娘按了红手印的感谢信摞成一摞,封皮上用炭笔写着“安丰乡苏氏女学成效录”。
她的手背被灯油烫了个小泡,却浑不在意,只盯着那摞纸发怔——十年前阿娘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“女娃要认命”,可如今她偏要让这些纸片子替女娃们争个“不认命”。
“禾娘。”
林砚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带着晨雾的湿润。
苏禾抬头,见他立在槐树下,青衫下摆沾着露水,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。
“州府的义塾大会辰时开始,”他把包袱递过来,里面是叠得整齐的月白衫子,“我借了同村张屠户的驴车,咱们赶早走。”
驴车碾过青石板路时,林砚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的炊饼。
“先垫垫肚子,”他指着苏禾怀里的纸摞,“等会陈述时,重点不在‘女子该不该读书’,在‘读书能不能让日子过好’。”他屈指敲了敲纸页,“把苏荞算税赋的例子再讲讲,把赵四娘说‘女儿会看账,我家少交了半斗租’的话也加上——士绅们不怕女子识字,怕的是‘识字没用’。”
苏禾咬了口炊饼,麦香混着芝麻香在嘴里散开。
她望着林砚眼角淡淡的青黑,突然想起昨夜他翻遍《庆历条制》找义塾上报的规矩,烛火映得他眉峰如剑。
“我记着呢,”她把纸摞往怀里拢了拢,“要让他们看见,识字不是‘虚的’,是能换米换钱,能让全家少受欺负的‘实的’。”
州府的义塾会场设在文昌阁,朱漆大门前立着两个石狮子,嘴里含着的铜珠被摸得发亮。
苏禾刚跨进门槛,就听见此起彼伏的议论——“哪来的乡野丫头”“女子也配办义塾”。
她攥了攥袖口,那里缝着苏荞塞的小荷包,稻穗纹样扎得手背发痒。
“堂下,“王敬之先生?”
“回大人,”王敬之从后排站起,青布衫洗得发白,“安丰乡义塾只有男童十二名,并无女学。”他瞥了苏禾一眼,喉结动了动,“女娃读书,于礼不合。”
堂下响起低笑。
苏禾往前走了两步,木底鞋跟叩在青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压下所有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