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蹲在灶前添柴时,苏荞的小脑袋从门框探进来。
灶火映得她鼻尖发亮,发辫上还沾着白天学堂里的草屑:“阿姐,昨儿李婶家阿秀说,白天学的《蒙求》里‘耕不强者无以充虚’那句,她背到‘织不强者’就忘词了。”
木柴噼啪炸开火星,苏禾捏着柴枝的手顿了顿。
灶上的陶罐咕嘟作响,飘出红薯粥的甜香——这是今晚全家的晚饭。
她望着妹妹绞在一起的手指,突然想起前日替赵四娘算药草账时,那小丫头扒着窗沿看了半刻钟,最后抹着口水说“要是能多学两遍就好了”。
“你是不是想说……”苏禾把最后一把柴推进灶膛,“晚上接着学?”
苏荞眼睛唰地亮了,发辫上的铜铃铛跟着晃:“我白天数过了,有六个小姐妹说想跟我学打算盘,张婆家巧儿还说要再认三种药草!阿姐,咱们家堂屋晚上空着也是空着……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苏禾耳畔,“我可以把绣绷收起来,把小方桌擦干净!”
灶间的风掀起门帘,吹得苏禾额前碎发轻颤。
她望着妹妹发亮的眼睛,想起前日在晒谷场,周守正踹飞的识字荷包滚进泥里,王二嫂捡起来时,绣着“勤”字的那面还沾着草汁——可王二嫂擦都没擦,直接塞进怀里,说要给小菊当枕头。
“成。”苏禾拍掉手上的柴灰,“但得先跟林先生和刘秀才商量。”
林砚的青布衫被夜风吹得鼓起来时,苏禾正把最后一盏油灯挂在堂屋梁上。
他怀里抱着半旧的书匣,匣角沾着墨渍——那是他整理《庆历新政·科举改革草案》时蹭上的。
“女子入义塾的条款在草案第三页。”他翻开泛黄的纸页,烛火在“虽未着令,然教化为本”几个字上跳动,“只是地方上无人推行,便成了空文。”
苏禾的手指抚过纸页边缘:“我想编套‘识字—自理—自立’的大纲。先教认字,再教算田亩、记药草,最后……”她喉结动了动,“教她们知道,读书不是为了‘嫁个好人家’,是为了能自己当家。”
“好。”林砚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蝶,“我帮你记学习轨迹,每月整理成表。州府要查,咱们有数据;要推广,咱们有案例。”
门帘一掀,刘秀才抱着一摞旧课本进来,鞋跟沾着露水:“我把《齐民要术》里种稻、治虫的段落抄了二十份,明儿让孩子们用炭笔描红。”他瞥了眼草案,忽然笑出皱纹,“苏娘子,你这是要把女娃的笔杆子,插进千年的老规矩里。”
第一晚开夜课,堂屋的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。
苏荞搬来自己的绣绷当镇纸,小翠把算盘擦得锃亮,李婶家阿秀攥着半块烤红薯当砚台——她娘说“读书得垫肚子”。
“今日先温《蒙求》。”苏禾翻开刘秀才抄的课本,“‘耕不强者无以充虚’——阿秀,你来说,种地不使劲会怎样?”
阿秀的脸涨得通红,手指绞着粗布裙角:“……会没饭吃?”
“对!”苏荞举着算盘晃,“要是阿姐种地不使劲,咱们早饿肚子了!那‘织不强者无以掩形’呢?巧儿!”
张婆家的巧儿立刻站起来,小辫子上的野花抖了抖:“织布不使劲,就没衣裳穿!我奶说,她年轻时给东家织布,一天织不满三丈,就要挨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