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苏禾,眼眶立刻红了:大娘子,我真没...先别说话。苏禾按住他肩膀,你昨日是怎么推王三的?
李铁头抬起蒲扇大的手,比了个向前推的动作:就这么一搡,他往后退两步,撞在草堆上了。
苏禾转向赵知礼:王三说被铁锹拍中,可李铁头昨日根本没带铁锹——他那日负责推土,用的是独轮车。她从怀里掏出半块泥团,这是昨日工地的土,黏得很。
若真用铁锹拍人,泥会沾在锹面上。
可李铁头的独轮车,民女今早看过了,轮轴上的泥还是湿的,没有击打痕迹。
公堂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的扑棱声。
赵知礼突然站起来,绕过案桌走到王三跟前。
他俯身盯着王三腰间的淤青,伸手轻轻按了按:这伤是新的,可若是铁锹拍的,该有棱形印子。
你这淤青圆溜溜的...他顿了顿,倒像是自己拿石臼夯的。
王三扑通跪在地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大...大人,是郑公子让小人这么说的!
他说只要咬定李铁头行凶,就给小人五贯钱...
郑少衡腾地站起来,玉坠子啪地摔在地上:你胡说!
肃静!赵知礼重新坐回案前,目光如刀,传当日在工地的张二牛、周阿婆儿媳上堂。
张二牛抹着汗跑进来:回大人,昨日未时小的也在工地,李铁头早换班走了。
那王三当时在地基边转悠,踩坏了半垄刚撒的菜种,小的还骂了他两句!
周阿婆儿媳攥着围裙角:民妇也看见了,王三撞在草堆上后,自己蹲在那儿揉腰,揉了好半天才喊疼。
赵知礼重重拍了下惊堂木:王三作伪证,杖责二十!
李铁头无蓄意伤人之实,当堂释放!
不公!郑少衡踢翻椅子,我郑家的人被打,就这么算了?
郑公子若觉不公,赵知礼将惊堂木往他跟前一推,不妨去州府告我。他转向苏禾,脸色缓和了些,苏大娘子,林公子,二位请留步。
待众人退下,赵知礼从案底抽出一摞卷宗:这是本县积压的田产纠纷案,多是豪族仗势侵占。
二位治事精细,若有余力...
苏禾接过卷宗,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尘灰。
她抬头望向窗外,日头正毒,可风里已带着些秋意——该是整理乡规民约的时候了。
童生若愿秉公而断,苏某必竭尽所能。她笑着说,余光瞥见林砚将散落在地的文书一张张捡起来。
县衙外,李铁头攥着苏禾塞给他的铜钱,声音哽咽:大娘子,往后修渠搬砖,我李铁头随叫随到!
苏禾望着他胳膊上未愈的伤疤,突然想起三日前工地上,他举着麦饼喊我家出工的模样。
风掀起她的布裙,裙角沾的稻壳簌簌落下,落进青石板的缝隙里——就像那些被压在泥里的种子,终会在某个清晨,顶开石块,长出新的芽来。
而村东头郑家的朱漆大门后,郑少衡正将茶盏砸在地上。
碎瓷片飞溅,划破了他绣着金线的袖口。苏禾...他咬着牙,你以为赢了一场官司就能翻天?
等我堂兄从州府回来...
暮色漫进县衙的飞檐时,苏禾和林砚抱着卷宗往回走。
林砚突然停住脚步,指着远处山脚下:你看。
储水池的地基在夕阳下泛着暖黄,张二牛正带着几个孩子往边上插柳枝。
苏荞跑在最前头,辫梢的红头绳像一团跳动的火。
苏禾笑了。
她知道,今日这公堂之上的较量,不过是个开始。
安丰乡的水,要清;安丰乡的理,更要明。
而那些藏在泥里的暗桩,那些压在规矩上的石头,终会被这股子清凌凌的水,慢慢冲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