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苏禾就着灶房的油灯把县衙公文又看了三遍。
信纸上义仓核查四个字被灯芯烤得发卷,像团烧不尽的余烬。
她摸了摸案头那叠双联登记簿,最上面一本还留着昨日张九摸耳朵时带起的褶皱——那是对方没捞到好处的暗号。
阿姐,林先生在晒谷场等你。苏荞端着粥碗进来,碗沿沾着米粒,他说要带《庆历条法事类》给你看。
苏禾把公文塞进怀里,麻布衫下的纸角硌得胸口发疼。
她走到晒谷场时,林砚正蹲在青石板上摊开一本旧书,晨露打湿了他的青布裤脚。
书脊处义仓二字被翻得发亮,他指尖停在某一页:看这里,景祐元年敕令:义仓粮储由乡约督管,县府只可备案,不得越权查核。
张德昌的旧部?苏禾蹲下来,看见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,前日周巡按的轿子里有青苗法草案,王乡绅的人又去了州城......他们急着在新法推行前拔掉义仓这个钉子。
林砚抬头,眼尾还带着熬夜的青黑:所以我们要把查仓变成乡约自主审查。
老秦头昨儿在村头说,他侄儿子秦小吏今日到。
那孩子在县学读过书,不像他叔那么古板。
苏禾摸了摸发顶的木簪,那是母亲留下的。
她想起昨日灶房里的对话——王铁匠来商量地窖进度时,顺口提了句县上的账房先生爱挑旧账。
现在想来,这哪里是顺口?
分明是老秦头通过铁匠递话。
去请十村的里正。苏禾站起来,晨风吹得晒谷场边的芦苇沙沙响,再让王铁匠把原始账本用桐油布包好,封在义仓的青石柜里。
要让所有人看见,我们的账不是藏着掖着,是经得起日头晒的。
巳时三刻,义仓前的晒谷场挤得像集日。
苏禾站在青石板台阶上,看县衙派来的账房先生摇着折扇走来——三十来岁,鼠须,靛青直裰上沾着星点墨迹,正是张德昌从前最器重的铁算盘陈三。
苏大娘子好雅兴。陈三扫了眼台下围坐的十村代表,折扇啪地敲在掌心,查仓这种公事,怎的弄成戏台子?
陈先生有所不知。苏禾笑着指了指边上的秦小吏——年轻人穿着半旧的皂色公服,正低头翻着乡约簿,义仓归乡约管,秦小吏是老秦头指定的监查人。
今日在场的,还有各村选出来的记账手。她顿了顿,提高声音,若陈先生觉得程序不对,不妨现在就回县衙,咱们请周巡按来评评这《义仓条例》。
陈三的鼠须抖了抖。
他瞥见秦小吏抬头时眼里的冷光,又看见台下张家村的里正摸着腰间的烟袋——那是前日他帮张家修水渠时送的。
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:苏大娘子的账,我们信!立刻引来一片附和。
查!
自然要查。陈三咬着牙翻开随身的檀木匣,抽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,先对春收时的入仓数。
你们记的是三百石,可县仓备案是二百八十石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