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先生的喉结动了动,竹篮里的菱角骨碌滚出两个,掉在劣质糖旁。
大娘子这是......
防人之心罢了。苏禾弯腰捡起菱角,指尖在菱角刺上划了道血痕,赵先生若不嫌弃,明日来糖坊看我们演示辨糖?
正好请粮行的老客们都来。
赵先生走后,林砚点亮油灯。
苏禾摊开一卷地图,墨迹未干的路线图上,赵先生标的安全路段被红笔圈了三个圈。前日试运行时,这段路用了两个时辰。她拿起算盘,珠子拨得噼啪响,今日截货的船,从这段转运用了三个半时辰——多出来的时辰,够换十箱糖。
林砚凑过来看,烛火在他眼底跳着:他们早算好了,等糖进了市集,吃出问题的人会骂苏记,我们却拿不出真货对质。
所以得让他们对质。苏禾的笔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,明日当众拆穿,再报官备案——假糖是栽赃,真糖在我们这儿。
第二日的糖坊晒场挤得水泄不通。
王阿婆站在青石板上,手里举着两块糖:真糖的霜是匀的,对着日头看能透亮;假糖的霜厚,里头藏着渣子。她当众咬开假糖,听见没?
咯牙的就是掺了料!
围观的粮商们交头接耳。
张掌柜摸出块自己买的糖,凑到眼前看了又看:怪不得我家那小崽子说甜得发苦......
州府的监察小吏挤进来时,苏禾正将封存的假糖箱推过去:这是今日在渡口截的,封条、货单都备齐了。她掀开箱盖,霉味混着石灰味扑出来,小吏大人请看,这哪里是糖,分明是害人的药。
小吏的脸沉了下来。
他翻了翻货单,突然抬头:苏娘子倒是心细,若等出了人命再报,可就晚了。
民女只知,糖坊的信誉比命金贵。苏禾弯腰行礼,鬓角的银簪闪了闪,还望大人彻查,到底是谁要往苏记身上泼脏水。
日头偏西时,小吏带着假糖箱走了。
赵先生站在晒场角落,手里的折扇半开半合。
苏禾收拾算盘时,他突然凑过来,声音轻得像叹息:你父亲当年护着几亩薄田,和乡绅争得头破血流。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句,你比他聪明。
晚风掀起他的衣摆,露出腰间半枚玉牌——青灰色,刻着朵六瓣莲。
林砚的手指在袖中收紧,那是清渠会的标记。
糖坊打烊时,李石头擦着柜台突然喊:大娘子!他指着村口,那边来了辆运糖车,车夫说糖价能降三成......
苏禾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,算盘珠子在掌心硌出红印。
她想起王阿婆说的糖是良心做的,又想起赵先生临走时的笑——那笑里没有慌乱,倒像在看一出刚开锣的戏。
更浓的夜雾漫过来,遮住了运糖车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