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进苏家院子时,苏禾正把联署簿往木柜里收。
槐树叶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她的手指划过最后一页炭笔写的民心如水,指甲盖儿轻轻抠了抠纸纹——这行字的力道,像极了前日替张阿婆念公告时,那老人颤巍巍攥着炭块的手。
禾姐。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哑。
他左臂的药布渗着淡红,是方才替她搬书案时挣开了。
苏禾转身,见他手里捏着半张皱巴巴的纸,边角还沾着墨渍。
这是我从县衙书库翻到的。他摊开纸,上面是几行小楷,今日替县令整理旧档,在碎纸堆里捡的。苏禾凑近,瞳孔微微收缩——那笔锋转折的弧度,和前日师爷呈给县令的构陷奏折上的字迹,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你看这里。林砚指尖点在苏禾私占官渠的占字上,折笔处有个抖,前日那封折子上,贪墨的墨字也有同样的抖。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突然低下去,我认得这手字。
院外传来归鸦的啼叫,惊得苏禾后颈发凉。
她看见林砚的指节泛白,平日沉稳的眼尾竟浮起红血丝。十二年前,应天府大牢。他突然开口,声音像浸了冰,我爹被定罪朋党那晚,主审官在供状上批证据确凿,用的就是这手带抖的小楷。
苏禾的呼吸一滞。
她想起林砚从前说过,林家是因朋党案被贬的旁支,却不知竟连主审官的字迹都刻进了骨血里。所以这不是巧合。她按住林砚手背,掌心能摸到他血管突突直跳,郑家买通的,是当年整垮你们林家的人。
林砚猛地抽回手,转身盯着院角的老井。
井沿青苔在暮色里泛着青灰,像极了他当年在流放路上见过的墓碑。那厮现在是县衙幕宾,叫周元礼。他攥紧那张纸,我今日在签押房外听见,他昨日差人送了信去州府——郑家的人,该是和他一条线的。
所以我们得先扯断这条线。苏禾弯腰从柜底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女红合作社的账本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着邻村二十三家女户的名字,梁氏昨日说,东头刘婶的侄女在州府布庄当学徒。
小翠嘴甜,扮成送绣样的,能混进周元礼家。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啪嗒一声,是竹帘被撞开的响。
梁氏掀帘进来,粗布裙角沾着草屑,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——她方才该是在帮张阿婆收晚豆。大娘子,她把红薯往桌上一放,我刚去西头找了王婶子,她说周元礼家的厨娘是她远房表妹,每月初一要去土地庙上供。
苏禾眼睛一亮。
她抓起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,圈里写着初一土地庙厨娘。小翠明日跟梁婶子去买线,她抬头看向门口,正见小翠扒着门框,扎着的羊角辫晃啊晃,小丫头,敢不敢扮成布庄学徒?
小翠的眼睛立刻亮得像星子。
她蹦进来揪住苏禾的衣袖:我敢!
上个月我替赵四娘去镇里卖绣帕,掌柜的还夸我嘴甜呢!梁氏笑着拍她后背:这丫头鬼精,周元礼家的门房要是问,就说替云绣阁送新花样——我表侄女在那当杂役,名头准没错。
林砚突然咳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