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三家的工分,你原本记的是2,后来改成3,当我老眼昏花瞧不出来?
人群嗡的一声。
梁氏踮着脚喊:我就说前日领的米不对!李三攥着拳头往前挤:狗日的,我家的粮是不是也被你偷了?
秦小吏的脸白得像晒蔫的萝卜,额角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:我......我就是记漏了几笔,前日太忙......
记漏?苏禾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,这是每日收工后,大家按的指印工单。
五月初九,张三家只有张大哥和他媳妇,指印就两个;王大娘家就一个指印——你倒说说,这第三个劳力是谁?她把工单拍在秦小吏面前,是郑大官人派来的?
还是你自己刻的指模?
秦小吏的膝盖一软,扑通跪在地上。
他抓着苏禾的裤脚,指甲几乎要抠进布纹里:我错了!
我就是想着多记几个人,领了粮去换钱......郑大官人说堤坝修不好,苏家要背锅,我就想......想借着工分闹点事,让大家怨苏大娘子......
啪!老秦的烟杆砸在他后背上,你个狼心狗肺的!
这粮是救命的,你偷的是乡亲的肚皮!
人群里炸开骂声。
梁氏抄起手里的竹篮要砸,被阿花死死抱住;李三吐了口唾沫,骂道烂了心肝;王大娘抹着眼泪,攥着工单直发抖:我就说我家没那么多劳力,原是被人坑了......
苏禾望着跪在地上的秦小吏,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前日暴雨夜,村民们打着灯笼往堤坝运土,泥水漫到膝盖,没人喊苦;想起阿花蹲在草棚里,给每个碗里分米时,连掉在地上的米粒都捡起来;想起林砚熬夜对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说要让每粒米都落进该落的肚皮。
把他偷的粮折算成工分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,扣了他的工分,再分给当日没领足的人家。
往后工分册由我和周先生双人核对,每日收工后贴在村口,谁都能来查。
老秦摸出旱烟袋,在鞋底磕了磕:这法子中。他抬头望向苏禾,眼角的皱纹里浮起笑意,苏大娘子,你这脑子,比我这当乡约的还精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
林砚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布包,是方才村民塞给他的腌菜和鸡蛋。
他把布包递给苏禾,轻声道:他们说,往后工分册贴出来,他们轮班守着,谁要敢动手脚,打断他的腿。
苏禾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还带着体温的腌菜坛子。
远处的乌云更浓了,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,有雨星子落下来,打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尘烟。
要下暴雨了。林砚望着天,声音里带着些沉郁,五月龙舟水,历来凶得很。
苏禾抬头看天。
乌云像块巨大的铅板,压得青溪渡的浪头更急了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工分册,纸页被汗水洇得发潮,却比任何时候都攥得更紧。
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雷声,混着青溪渡的浪响,像极了战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