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梆子刚敲过,苏禾摸黑把最后半块霉干菜塞进陶瓮,手指在瓮口的封泥上按出个月牙印。
柴房外的夜风卷着麦草屑扑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掀开草席——藏在草堆里的半袋麦麸果然发了芽,嫩黄的芽尖顶破麸皮,像撒了把碎金。
阿姐!门外传来苏稷的轻唤,林先生在晒谷场等你,说有要紧事。
苏禾把陶瓮推回墙角,系紧粗布裙带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见她腰间的铜钥匙串——那是粮仓的钥匙,红绳被磨得发亮。
她摸了摸钥匙,又摸了摸怀里的算盘,这才掀开门帘出去。
晒谷场的老槐树下,林砚抱着盏防风灯,灯芯在风里打颤。
他见苏禾过来,也不客套,直接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:西墙根的狗尾草被踩倒了七株,方向冲着粮仓。
脚印是麻鞋印,前掌深后掌浅,像是常挑担子的人。
苏禾蹲下去细看,果然见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鞋印,其中一个还沾着星点草屑。
她想起白日里吴贵蹲在草垛后时,裤脚沾的正是这种带倒刺的狗尾草。他等不及了。她捏紧算盘,用珠串在掌心硌出红印,今日信用榜上他的名字还是零分,连他带的那几个汉子都没活干——断了他们的粥,比打他们还疼。
林砚把灯往近挪了挪,灯光映得他眼尾发青:我让张三牛加了岗,东头放了两个,西头放了三个,后半夜换班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我守后半夜。
苏禾抬头看他,月光里他的眉骨投下阴影,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锋利。
她忽然想起前日在溪边,他蹲在石头上帮她算田租,袖口沾了泥也不在意,现在倒像换了个人。你歇着。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,我让稷儿在灶房烧了姜茶,你喝了暖身子。
林砚刚要说话,远处突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,像是火折子擦燃的动静。
两人同时转头,就见粥棚方向腾起一团橘红的光——草席搭的棚顶烧起来了!
救火!苏禾的喊声响得破了音,她拔腿往粥棚跑,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。
月光下,火苗顺着草席往上窜,噼啪声里混着惊叫声,几个流民抱着包袱往外冲,有个小崽子被绊倒在泥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张二牛!
带青壮抬水!苏禾抄起墙角的木盆往井边跑,刘姑娘!
看好孩子们!
王阿婆!
把灶房的水桶全搬出来!她余光瞥见林砚已经冲去粮仓,反手把门锁得死紧,心里稍微松了些——粮仓是土坯砌的,墙根还埋了半圈碎石,火势一时烧不过去。
水来了!张二牛带着人抬着大木盆冲过来,泼出去的水在火舌上腾起白雾。
苏禾抹了把脸上的烟灰,突然看见火光照亮的墙角有个黑影——是吴贵的亲信马三!
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烧完的油布条,正往草垛后缩。
张三牛!苏禾扯着嗓子喊,马三在放火!
张三牛抄起木叉就扑过去,木叉尖抵在马三后颈:狗日的!
前日偷我家腌菜,今日又纵火!他一用力,马三扑通跪在地,油布条当啷掉在地上,还冒着青烟。
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