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指使的?苏禾蹲下来,捏着马三的下巴逼他抬头。
马三脸上沾着草屑,眼睛里全是慌:贵哥...贵哥说粥棚烧了,大家乱起来就能抢粮仓...他说苏大娘子最宝贝粮食,烧了粥棚她得开仓放粮...
放屁!苏禾猛地站起身,木盆哐当砸在地上。
她望着人群里缩成一团的吴贵——此刻他正混在救火的人堆里,袖子上沾着草灰,刀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,吴贵!
你当我是泥捏的?
人群突然静了下来。
吴贵僵了片刻,梗着脖子喊:我哪知道?
马三这龟孙自己疯了吧?
疯了?张三牛踢了踢地上的油布条,这油布是你前日从王屠户家偷的猪油浸的,王屠户说少了半块油,我还当是老鼠叼了——合着是你留着放火!他又从马三怀里搜出个小布包,抖开竟是半块锅盔,这锅盔是前日粥棚分的,你藏着不说是想当闹事的凭据?
苏大娘子早说了,藏粮不报上黑榜,你倒好,藏粮还纵火!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王阿婆挤到前面,手里举着根烧黑的木棍:我就说前日贵娃子非让我家小崽子跟他去废窑,说能捡砖换米——合着是踩点!有个汉子也挤出来:昨日他还说粥太稀,让我们别干活,说苏大娘子撑不了几天...敢情是想闹乱子抢粮!
吴贵的脸涨得发紫,突然扑过去要掐马三的脖子:你个挨千刀的!张三牛一木叉戳在他腿弯,他哎呦跪在地上,刀疤扭曲成条狰狞的蜈蚣。
苏禾摸出怀里的算盘,珠子拨得噼啪响:马三纵火,按乡约打二十板,赔五斗米。
吴贵主谋,打四十板,赔十斗米。她弯腰捡起油布条,在火上烤了烤,你们当我这粥棚是白开的?
我苏禾施粥,是让大家有条活路;可要是想踩着这活路往上爬——她猛地把油布条甩进火里,火苗轰地窜起老高,我苏禾的算盘珠子,可认理不认人!
人群安静得能听见火星爆裂的声音。
老秦头从后面挤出来,咳嗽两声:大娘子说得对,这世道最金贵的就是个理字。有个小媳妇跟着点头:前日我家汉子偷懒,大娘子没多给粥,倒教他怎么搬砖省力气——这才是真心帮人。
天快亮时,火灭了。
粥棚塌了半边,焦黑的草席堆里露出半截《弟子规》,被烧得只剩信字那一页。
苏禾蹲在地上捡起那张纸,指尖被焦痕刺得发疼。
林砚走过来,递过一碗热粥:粮仓没事,米缸也盖严了。
苏禾喝了口粥,米香混着焦糊味在嘴里打转。
她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,看见几个流民已经开始收拾残砖——那个念《弟子规》的小崽子正蹲在地上捡瓦片,见她看过来,脆生生喊:大娘子,我今日能搬十块砖!
好。苏禾摸了摸他的头,转头对林砚说,秋收还得四十天,仓里的米撑不过二十天。
林砚望着她眼里的光,突然笑了:那就让他们把砖搬得更快些。
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麦香,混着烟火气往远处散。
苏禾捏紧手里的《弟子规》残页,信字被烧得蜷起边角,却依然清晰。
她知道,这把火没烧垮粥棚,倒把人心烧得更亮了——下一场仗,该是真正的民心之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