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是周先生的弟弟,写得一手好小楷,前日苏禾去求他时,他正蹲在河边洗砚:“我这手,原是要写状子告豪族的。”如今他袖口沾着墨点,提笔在宣纸上落下“春种一粒粟”,墨色浓淡分明,围观的人发出“啧啧”声。
小七抱着个厚本子跑过来,封皮上“书籍借阅簿”五个字是他用草绳编的。
他掏出炭笔,在桌上划拉:“姓名、日期、借的啥书,都得记!赵阿婆前日借《千金方》治腰痛,我这儿还记着哪!”
人群突然静了静。
王文远从后头挤出来,他是周先生的远房侄子,总嫌塾里穷,上个月还说要去县城当账房。
此刻他扯着嗓子:“这些书都是歪门邪道!《齐民要术》教人种地,《千金方》教人防病,哪有《论语》《孟子》金贵?”
“王二哥这话可不对。”赵四娘叉着腰挤进来,她刚从地里回来,裤脚沾着泥,“我家铁柱前日抄了半页《农桑辑要》,说‘原来种稻要晒田’,今早天没亮就去扒我家水闸。”她转头冲苏禾笑,“大娘子,我家铁柱要报名!”
“我也报!”“算我一个!”
王文远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盯着小七本子上越来越多的名字,又看刘墨身边堆起的新抄本,喉咙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话,转身时踢飞了脚边的土块。
日头偏西时,小七的本子上已经记了二十三个名字。
刘墨面前的宣纸摞成了小堆,最上面一张写着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”,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画都用了力。
苏禾摸着那页纸,指腹触到未干的墨痕,像触到了某种滚烫的东西——不是笔墨,是这些被泥土腌了半辈子的手,突然想抓住点什么的劲头。
林砚走过来,手里端着碗凉茶。
他望着晒谷场上的人影,轻声道:“方才张县丞派人来,说要把‘防疫三控法’刻碑。”
苏禾没接茶,她望着老槐树上新挂的布帘,上头“旧书换工处”五个字是苏荞用草药染的,泛着淡淡的青。
“刻碑是给官看的,”她把凉茶递给刘墨,“这布帘,是给咱庄里人看的。”
晚风掀起布帘一角,露出后面摞着的新抄本。
最上面那本《农桑辑要》的页脚,不知谁用草茎夹了朵野菊。
书香初起,人心浮动……而一场围绕“谁该读书”的争斗,才刚刚开始。
次日清晨,小七揉着眼睛掀开青布棚,就见棚子底下多了个布包。
打开一看,是半袋新麦,还有张字条:“给抄书的娃们买笔墨。”没署名,只画了朵歪歪扭扭的野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