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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0章 笔下争锋——教材之争(1 / 2)

村塾的旧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时,苏禾正弯腰把最后一摞抄本码齐。

竹篾编的书册边缘磨得发毛,她的食指无意识摩挲着“识农篇”三个字,指腹被竹纤维扎得微微发疼——这是她连着三个深夜,就着灶火一个字一个字誊抄的,墨迹还带着草木灰的淡香。

“苏大娘子来得早啊。”

王伯的声音像块老树根,粗粝地蹭过耳际。

苏禾抬头,见他正掀着蓝布门帘跨进来,青布马褂的前襟沾着草屑,显然刚从地里过来。

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周先生和几个族老,周先生手里抱着一本裹着红绸的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绸子边角起了毛,看得出是常年翻读的旧物。

“王伯。”苏禾起身,把木凳往火盆边推了推,“天儿冷,先烤烤手。”她注意到王伯的手指节泛着青,是沾了晨露的缘故——这季节田里该育秧了,他准是天没亮就下田。

“不坐。”王伯没接凳子,直接往堂前的八仙桌旁一站,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,“今儿评议会头一遭议事,咱得把话说在前头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抖开时露出几本簇新的书,“这是我让城里书铺新刻的《四书》,往后娃们该读这个。圣贤书养的是根骨,哪能学那些种瓜点豆的粗话?”

周先生把怀里的红绸书往王伯手边一放,喉咙里发出闷响:“王兄说的是。我教了三十年书,头回见教材里写‘秧要浅,根要展’——这成何体统?”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光镜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苏禾案头的《识农篇》,“读书是为了明理,不是学庄稼把式。”

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
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遭——自打她提议义塾加农书,族里几个老学究就没给过好脸色。

可她更清楚,村里的娃子们天不亮就要跟爹娘下田,认不得“黍稷”的“黍”,却分得清稻稗;背不出“敏而好学”,却记得住“芒种不种,再种无用”。

让他们学这些,和杀了他们的兴趣有什么两样?

“王伯,周先生。”苏禾往前半步,指尖按在《识农篇》的封皮上,“咱试试?”她翻开第一页,墨迹未干的字迹在火光下泛着暖黄,“您看这第一句:‘春三月,种豆宜湿土’。上月阿牛家的豆子烂了半亩,不就是因为他爹记不得‘湿土’二字,偏要挑个大晴天翻地?”

王伯的眉头皱成个结: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
“第二句,‘夏五月,插秧避午阳’。”苏禾提高声音,指节敲在纸页上,“前儿张婶家小栓子晒晕在田里,要不是我教他娘用青蒿煮水擦身子,这会儿还躺着呢。这些话,比‘人之初’好记,比‘性本善’有用。”

堂屋突然静了。

窗外掠过一阵风,吹得窗纸簌簌响。

小七抱着登记册从后堂探出头,手里的算盘珠子还没来得及收,铜箍在晨光里闪了闪。

刘墨抄着袖子站在门边,指甲盖里还沾着墨渍——他昨儿抄《识农篇》到半夜,砚台都没洗。

林砚不知何时走到苏禾身侧。

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沾着草汁,倒像个真正的农夫。

“周先生,您教了三十年书。”他声音清润,带着点书生气,“可这三十年里,有几个农家娃子能读出个秀才?十个里挑不出一个。剩下的九个,识了字却不会算田契,背得出‘四海之内皆兄弟’,却算不清东家的租子——这样的字,识来何用?”

周先生的喉结动了动。

他望着案头的《四书》,又望了望苏禾手里的《识农篇》,忽然伸手摸了摸书页。

纸是最粗的毛边纸,摸起来糙得扎手,可上面的字一笔一画,比他教的蒙童写得还工整。

“这……这是你写的?”他指着“深耕易耨,禾黍盈仓”那句,声音发颤。

“是。”苏禾点头,“我夜里哄荞荞睡了,就在灶前写。怕记错了,翻了七遍《齐民要术》,问了十二户老把式。”她顿了顿,“王伯,您去年种的早稻,是不是抽穗时遭了虫?”

王伯猛地抬头:“你咋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