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攥着免税文书跨出县衙时,晨雾还未散尽。
后堂那丝熟悉的腥涩味仍缠着她的鼻尖,像极了去年夏末山洪前,泥土翻涌的气息。
她低头看向怀里被帕子裹着的密函残页,朱红官印在雾里晕成一团,而残页边缘的字迹——分明与林砚帮她誊抄《齐民要术》时的笔锋如出一辙。
阿姐!苏荞的小脑袋从院门缝里探出来,林公子在晒诗稿呢,说春社写的那首《田父吟》被赵先生改过,要重抄。
苏禾脚步微顿。
春社刚过三日,院角的杏花正落得纷纷扬扬,林砚搬了张竹榻坐在槐树下,墨汁在石砚里泛着乌光,一叠写满字迹的纸页摊在他膝头。
他抬眼看见她,眉峰微展:苏娘子回来得早,县太爷没留难?
哪能呢。苏禾把免税文书收进柜里,转身时顺手抄了块晒得半干的枣糕,前日阿荞说想听《木兰诗》,我想着......林公子教我认几个字,我再讲给她听?
林砚的笔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眼蹲在葡萄架下剥豌豆的苏荞,又看了看苏禾沾着灶灰的袖口,忽然笑了:苏娘子若肯坐,我自然教。
竹榻边的矮几上,诗稿被风掀起一角。
苏禾坐定,指尖轻轻压下那页纸——是林砚新写的《劝农词》,字迹清瘦如竹枝,和密函上今岁秋赋,林氏旧部当备粮的笔锋,连转折处的顿挫都一模一样。
她喉间发紧,却垂眸露出个憨笑:林公子的字好看得紧,我来帮你誊抄些旧稿吧,省得被风刮跑了。
林砚没说话,只将案头一叠泛黄的纸页推过来。
苏禾的指尖刚触到纸边,就觉出不对——最底下那张纸比其他更薄,边缘有被茶水浸过的皱痕。
她装作整理顺序,一张张翻过去,在第三叠里,半张残页啪地掉在地上。
哎呀。她弯腰去捡,袖中预先藏的铜顶针蹭过纸背,这纸年头久了......
林砚的呼吸声突然重了。
苏禾抬眼,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眼底——那是昨夜在诗楼,他喊我父亲是被构陷的时,眼里翻涌的暗潮。
她心下了然,却将残页轻轻放回原处,指尖在纸角压出个浅痕:这字写得苦,像是......有冤情?
是旧年抄的《正气歌》。林砚突然伸手收走那叠纸,指节泛着青白,苏娘子歇会儿吧,我去给阿荞煮碗枣粥。
他起身时,竹榻发出吱呀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