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苏禾蹲在泥地上,蓝布衫沾了绣线的颜色,发辫松了一缕垂在肩头,突然想起前日在县学看到的话本:大匠无弃材,善用者成宝。原来最妙的大匠,不是舞文弄墨的先生,是蹲在田埂上算账、在晒谷场教绣的农女。
首批稻浪缠溪绣品运往州城那日,苏禾在门口站了整整半天。
苏娘子,该回去看新到的织机了。阿花扯她的衣袖。
再等等。苏禾望着通向州城的官道,喉咙发紧。
那二十匹绣品,是二十个妇人熬了七夜的心血;那三条新织机,是拿绣坊前月的余钱押的——若卖不出去...
她不敢往下想。
第五日辰时,官道上腾起一阵尘烟。
苏娘子!马夫甩着马鞭大喊,州城的李娘子要订五十匹!
张员外家的少奶奶说要把这纹样绣在女儿的嫁奁上!
苏禾的膝盖一软。
林砚及时扶住她,掌心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。
阿花尖叫着跑回庄子,绣娘们从织机旁涌出来,染缸边的小丫头举着染了一半的丝线蹦跳,惊得院里的母鸡扑棱棱乱飞。
苏大娘子!县太爷的差役喘着气跑进来,手里捧着块红绸裹的木匾,县太爷说您这是女红兴农,特赐的!
红绸掀开时,女红兴农四个金漆大字映得满院生辉。
苏禾摸着匾上的漆痕,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绣坊里那台断了轴的织机——那时她蹲在机前,看着锈迹斑斑的零件,想着或许该把绣坊的地卖了换粮。
可现在...
她转身看向晒谷场,二十个绣娘正围着新织机笑,阿巧婶的孙子趴在机边看丝线飞梭,口水滴在稻浪缠溪的样稿上。
林砚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张纸——是州城来的信,说有富户想认养田庄,每年出银钱,换定制绣品和新稻。
阿姐,你看!苏荞举着块绣好的帕子跑过来,这是我绣的野菊,阿巧婶说比她绣得还好!
苏禾蹲下来,替妹妹擦掉脸上的绣线碎屑。
帕子上的野菊用了三种黄线,花瓣边缘还晕着点橙,真像极了前日雨后沾着水珠的模样。
她突然想起账簿最后一页,昨晚她在那里写了行小字:布帛非止于衣,亦可换前程。
夜风突然卷起半张纸,是林砚落在廊上的。
苏禾捡起来,见上面写着:京城来报,新政将推农桑市易法,或涉商路管控...
她的手指顿了顿,又轻轻把纸放回原处。
抬头时,月亮已经爬上了东墙。
阿花抱着账本从账房出来,眼睛亮得像星子:这个月盈利比上个月翻了一倍,能还染坊的钱,还能再买三台织机!
留两贯。苏禾说,明日去村口贴告示。
告示?阿花眨眨眼。
义塾的。苏禾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庄子里的娃,总该识几个字。
林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。
两人望着院外的星空,听见织机的咔嗒声混着虫鸣,像首没谱的曲子,却比任何琴瑟都动听。
而在更遥远的京城,枢密院的灯笼彻夜未熄。
有人将安丰乡女红兴农的折子放在御案上,朱笔圈了又圈。
绣坊的重生,不过是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