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太爷的官靴踏在新翻的田垄上时,苏禾正蹲在稻丛间。
苏娘子这早熟稻,抽穗比寻常早七日?县太爷捻着胡须,目光扫过青嫩的稻穗,本县昨日在州里听通判说,今年秋税要奖勤罚懒,像这样的好田庄,减两成税是跑不了的。
苏禾直起腰,掌心还沾着湿润的泥土。
她望着田埂上随微风轻颤的稻叶,喉间突然泛起热意——这是她带着庄户们翻了七遍农书,试了三茬秧苗才换来的成果。
可不等喜悦漫开,她的指尖已悄悄掐进掌心:减两成税,能省三十石粮,足够买五亩薄田。
但买田...真的是最紧要的?
苏大娘子?县太爷的随从轻咳一声。
苏禾回神,欠身行了个礼:全仗县太爷体恤。她眼角余光瞥见田埂边阿花正踮脚往这边望,蓝布裙角沾着星点草屑——那是绣坊的方向。
当天夜里,苏家正屋的油灯熬到三更。
阿姐,你真不买张猎户家的地?苏稷啃着冷馍,张猎户说那地挨着河,种麦最是好的。
苏禾没接话,指尖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。
林砚替她续了盏茶,青瓷盏底压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前日阿花递来的绣坊账册:欠着染坊十二贯钱,织机坏了三台,二十个绣娘已有七人回了娘家。
阿稷,你记不记得去年冬闲?苏禾突然开口,庄里的妇人蹲在墙根晒日头,手里的绣绷落满灰。
咱们有地种粮,可她们呢?她指着账册上月支银那栏,绣坊倒了,这些妇人要么去富户家当粗使,要么跟着男人下田——可农忙时哪有那么多活计?
林砚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:你是想把绣坊盘活?
不是盘活。苏禾的手指划过算盘珠,是要让它变成摇钱树。她抽出压在账本下的丝绢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水波纹样,我前日去河边,看水纹缠着重阳菊,突然想到——咱们庄子的绣品,凭什么要学城里的牡丹凤凰?
咱们有稻田、有溪水、有野菊,这些才是能说故事的。
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。
阿花裹着件旧夹袄推门进来,发梢还沾着露水:周掌柜的回话了。她把纸条递给苏禾,烛火映得字迹发颤,他说丝线能按市价七成给,但得现银结账。
苏禾的指甲在丝绢上掐出个小坑。
现银?
她刚算了,田庄留的余钱要付佃户夏粮,还要修渠——哪来的现银?
新政里说劝课农桑,织帛可抵税。林砚突然开口,他翻出半旧的《庆历条制》,指腹点在布帛折税那行,去年州里试行过,十匹细绢抵一石税粮。
周掌柜要现银,咱们给他布帛——他拿布帛去抵税,比现银划算。
苏禾的眼睛亮了。
她抓过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:七成丝线价,布帛按市价九成折抵...这样咱们能省两贯现银,周掌柜还能多赚半贯税银——他没理由不答应!
阿花的嘴张成了O型:苏娘子,你这算盘珠子是长了眼睛吗?
明日你去回周掌柜。苏禾把丝绢往林砚手里一塞,就说布帛抵税,两不相亏。她又转向林砚,劳烦林公子帮我写封帖子,跟他说咱们的绣品要打禾绣的牌子,专讲农女织锦的故事。
林砚接过丝绢时,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。
他垂眸看那水波纹样,忽然笑了:这纹样该叫稻浪缠溪,比禾绣更贴切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苏家庄子的晒谷场成了绣坊。
苏禾搬来三条长木凳,让绣娘们围坐着。
她举着自己绣的稻浪缠溪样稿,指尖点着花瓣的针脚:咱们这花要绣出露水的感觉,得用渐变色线,第一针浅黄,第二针加半根橙线...阿巧婶,你试试?
阿巧婶捏着绣针的手直抖:我只绣过鞋面花,这么细的...
你去年给阿荞绣的虎头鞋,那老虎眼睛多精神?苏禾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就当给稻穗绣露珠,给溪水绣波纹——这是咱们庄子的故事,要让城里的太太小姐们看见,就想起田埂上的风。
林砚抱着一摞写好的帖子站在场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