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斜时,义塾的孩子们终于被各自家长领走。
苏禾蹲下身替小福理了理歪掉的布带,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泥印——那是方才学写秧字时沾的墨汁。
张阿婆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放,浑浊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:大娘子,明儿我天不亮就来扫院子,咱义塾的地得擦得比灶台还亮堂。
阿婆先回去歇着。苏禾扶她起身,瞥见林砚抱着一摞习字板从东厢出来,竹板边缘被孩子们摸得发亮。
她刚要迎过去,阿花从柴房探出头,手里攥着半卷竹纸:大娘子,您要的《族学选址图》我重新描了,墨还没干呢。
晚风裹着新翻的泥土气吹进院子,苏禾望着檐下摇晃的木牌苏氏义塾,喉间突然发紧。
三年前雪夜那碗稀粥的温度还烙在记忆里,可如今...她转身对林砚和阿花招招手,三人走进西厢房。
明日乡约大会。苏禾把阿花递来的图纸摊在案上,烛火映得她眼底发亮,选址的事不能再拖。
我打算提宗祠改学堂。
林砚放下习字板,指节在图纸上点了点:宗祠在村东头,离田埂近,孩子们下学还能看阿公们整地。他抬眼时眉峰微挑,更要紧的是——
省得有人拿祖坟做文章。苏禾接口,指尖划过图纸上宗祠的标记,若选祖坟旁的地,郑少衡准要闹冲撞风水;村西荒田离得远,孩子们来回要过小河,去年还淹了个小娃。她抽出另一张纸,我算过,翻修宗祠比新盖学堂省三成木料,再把各房按田产出的族学基金一摊...
大娘子,阿花突然插话,手指绞着围裙角,昨儿我去井边打水,听见王二家的跟刘婶子说...说您要把祖宗牌位扔茅房。
烛芯噼啪爆了个花,苏禾的瞳孔缩了缩。
她想起今早路过土地庙时,墙根下散落的碎瓷片——是郑少衡常用的青釉茶盏。
无妨。她将图纸卷好塞进布囊,抬头时眼尾微扬,明儿我带三位老先生写的《宗祠兴学议》去,再把预算表一张张摊开。她看向林砚,你帮我查查,庆历二年应天府学是不是也拿旧祠堂改的?
林砚点头,袖中摸出半块残碑拓本:我前日翻《安丰志》,景祐年间有位陈乡贤,就是把家祠改成蒙学,县志里还记了笔祠宇不废,书声永续。
阿花忽然笑出声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:大娘子,您这是早把底都备齐了,就等那些老顽固来问呢。
月光爬上窗棂时,三人方散。
苏禾抱着布囊往家走,路过村东头的苏氏宗祠。
破门板被风刮得吱呀响,透过裂开的门缝,能看见供桌上积着半寸厚的灰,牌位东倒西歪,最边上那块苏门显考的木牌,角儿都被老鼠啃了。
第二日卯时三刻,乡约大会在村中心的老槐树下召开。
苏禾身着洗得发白的月白苎麻裙,布囊里装着图纸、预算表和老先生们的手书,压得腰都有些沉。
她刚在草席上坐下,便听见左侧传来嗤笑——郑少衡斜倚在石磨上,玄色锦袍沾着晨露,手里转着枚羊脂玉扳指。
苏大娘子好兴致。他拖长了音调,昨日教小娃们背农谚,今日要教老祖宗们听书?
苏禾没接话,目光扫过围坐的族人。
苏仲蹲在老槐树根下抽烟袋,烟锅子明灭的光映得他皱纹更深;王铁匠搓着沾了铁屑的手,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布囊;吴大贵缩在人群最后,脖颈涨得通红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——那是要闹事的前兆。